死去的風骨
盥洗室內水汽氤氳。
顧衍掩上門閂,背脊抵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方纔薛明珠那黏膩的眼神實在噁心,好在她冇跟進來。
剛進入內室,就看到一個樣貌周正的丫鬟垂手侍立。
“奴婢春杏,伺候顧大人更衣。”
顧衍許久冇被人伺候著盥洗,並未推辭,展開手臂任由丫鬟上前伺候。
春杏抿嘴一笑,幫他解開腰間玉帶,“縣主吩咐了,定要讓奴婢伺候周到。”
聽到“縣主”兩個字,顧衍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將春杏推了出去:“我不慣旁人近身……你且出去,有事自會喚你。”
春杏看了眼他敞開的前襟,笑著說:“顧大人是貴客,奴婢怎好怠慢。”
看著春杏冒著精光的眼神,顧衍退後半步,語氣生硬,“大可不必,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春杏略微覺得可惜,但也冇再堅持,又福了福:“那奴婢在外間候著。熱水備好了,乾淨衣裳在架子上。”
“好,你退下吧。”
不多時,門被輕輕合上。
顧衍這才鬆懈下來,那丫鬟剛剛看自己的時候可不是下人該有的眼神。
怪嚇人的。
他三下兩下扯開濕透的直裰,踏入浴桶,打算速戰速決。
國公府不是久留之地,洗完他得趕緊跑。
一炷香後,顧衍起身擦乾身體。
走到衣架前。
整個人僵在原地。
架上哪有他原本那件直裰?
隻有一襲月白綾衫,料子薄得透光,襟口開得極低。
旁邊還搭著條鬆花色綢褲,褲腿寬大得不像話,腰間繫帶竟是一串細小的金鈴。
“……”
顧衍臉色鐵青,手指死死攥住綾衫,幾乎要將它撕碎。
薛明珠將他當成了什麼?
伶人?
小倌?
門外忽然傳來輕笑聲。
春杏的聲音響起:“顧大人可穿好了?縣主說了,若您不喜這身,還有彆的呢。”
顧衍咬緊牙關,胸口起伏。
薛明珠分明在告訴他:你既入我薛家門,穿什麼衣裳都由不得自己。
強忍心中怒火,顧衍將那件薄得可憐的綾衫抖開,緊緊套上身。
冰涼的綾料貼著皮膚,十分羞恥。
金鈴繫上腰間時,輕輕一碰便叮噹作響。
每一聲都敲在顧衍敏感的神經上。
但若是不繫,就衣不蔽體了......
穿不穿都為難。
推開門時,燈籠的光亮斜斜照過來。
顧衍下意識抬手想遮眼,卻聽一聲嬌笑:“顧郎穿這身,倒比戲台上的柳老闆還俊上三分。”
薛明珠就倚在廊柱邊,上下打量著顧衍,目光掠過他被綾衫勾勒出的腰線,最後停在微敞的襟口。
顧衍拔腿就要跑。
“站住!”薛明珠緩步上前,指尖輕輕勾住他腰間那串金鈴,“穿成這樣出去,顧郎就不怕被五城兵馬司當成流鶯捉了去?”
顧衍背脊僵直,聲音從齒縫裡擠出:“縣主何必如此折辱……”
“折辱?”薛明珠輕笑,“我這可是疼你,還特意給你備了最上等的杭綾。”
她湊近些,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畔,“還是說……顧郎寧願凍著,也不肯承我的情?”
顧衍閉上眼。
他能聞到薛明珠身上濃鬱的花香,濃烈的讓他難受。
“跟我來。”薛明珠牽起他的手,不由分說就往旁邊的閨房裡拽。
顧衍倔強的不肯走,掙紮下,身上金鈴叮鈴作響。
薛明珠挑眉問道:“難道你想在外麵?”
顧衍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真的怕她犯渾,隻能跟著進屋。
薛明珠進屋便倒在貴妃榻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過來。”
顧衍站著冇動。
“怎麼?,還要我教你怎麼伺候人?”
“……縣主。”顧衍喉嚨發乾,“我是讀書人,咱們既已定下婚約,便來日方長。此時若行逾矩之事,恐損縣主清譽……”
“清譽?”薛明珠像是聽到什麼笑話,“我薛明珠還有什麼清譽可言?倒是你……”
她起身走近,手指挑起他下巴,“顧衍,你記清楚了。從你收下一萬兩銀票,答應入贅薛家起,你的人、你的前程、你這條命,就都是我的了。”
“我現在要你,是給你臉麵。彆不識抬舉。”
顧衍渾身冰冷。
“縣主,強扭的瓜不甜。”
薛明珠的手滑進他衣襟,“但是解渴。”
一身白衣,俊得像慷慨赴死似的。
“感情一事還是要順其自然,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薛明珠笑的更歡,“命裡無時我就偏要強求、硬求,天天求!你若從了我,日後就是錦衣華服,呼奴喚婢。你若自持清高,那就繼續清粥冷飯,陋巷淒苦。”
顧衍無奈地閉上眼,腦中閃過無數畫麵:雜亂無章的院子,頓頓白菜豆腐,母親和表妹因為銀錢爭執不休......
“睜開眼睛。”薛明珠命令道,聲音裡已帶了不耐煩,“看著我。”
顧衍緩緩睜眼。
他看見紗帳上繡著的豔紅薔薇,燭台上紅淚將儘,以及薛明珠眼中臉色蒼白的自己。
“到底從不從?”
“……請縣主垂憐。”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顧衍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薛明珠滿意地笑了,手指撫過他顫抖的眼睫:“這才乖。”
紗帳落下,遮住一室燭光。
金鈴被隨意扔在榻邊,發出叮鈴聲響。
好似顧衍死去的風骨。
薛明珠:強扭的瓜,甜死了!
夜色濃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