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而起
三人一路無言,行至秋華殿外。
蘇瑤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大皇子。
大皇子雖隻有十二歲,站姿卻如鬆柏挺拔,雙手負在身後,儼然一副小大人模樣。
她福身一禮,“多謝殿下救命之恩,池水寒涼,還望殿下回宮後飲些薑湯驅寒,莫要著涼。”
朱鈞安微微頷首,眉眼間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勞蘇小姐關切。世間冷暖,人情涼薄,本宮早已領略。區區池水,不足為懼。”
蘇瑤抿了抿唇,宮裡養的孩子真早熟。
連說話都含沙射影。
陸長風微微俯身,與朱鈞安平視,“殿下說的是,但隻有看儘世間冷暖,嚐遍人情涼薄,方能獨守本心,冷暖自知。”
朱鈞安眉頭微蹙。
他想起方纔在池邊,陸長風眼睛都是圍著蘇瑤轉,實在有失臣子端方。
少年嗓音刻意壓低,帶著幾分訓誡意味:“陸大人是有情飲水飽。然大丈夫生居天地間,當為社稷之臣,豈能耽於兒女情長,為女子所困?”
若不是母妃再三叮囑要他緊盯蘇陸兩家,他寧願在書房多讀兩頁書,也懶得理會這些男女糾葛。
蘇瑤聞言,幾乎要氣笑。
眼前這孩子簡直比老夫子還要古板執拗。
陸長風卻不惱,反而笑意更深,“那依殿下之見,何謂大丈夫?”
“追趕日月,不苟於山川。”朱鈞安答得乾脆利落,“此為《韓非子》所載,乃君子立世之道。”
“臣有一愚見,不知殿下可願聽?”陸長風的聲音不疾不徐。
朱鈞安想起母妃的叮囑:陸長風此人,可聽其言,觀其行。
他微微頷首:“陸大人但說無妨。”
“牧者,因勢而導。能牧心者,方能牧天下。殿下以為呢?”
朱鈞安一怔。
自他懂事起,所見皆是朝堂傾軋、後宮爭鬥。
母妃得勢時,宮人前呼後擁。
母妃閉宮靜養後,連尚食局送來的點心都一日不如一日。
他早早便明白,深宮之中,強者為尊,弱者受辱。
這是鐵律。
“你是說......”少年遲疑著,試探問道,“政之所興,在順民心?”
陸長風點了點頭,“殿下聰慧。柳妃娘娘讓您到六部曆練,想來不全是為熟悉政務,更是讓您體察為臣之道、牧民之術。得人者興,失人者崩。人心向背,方是社稷根本。此中深意,還望殿下細思。”
朱鈞安垂眸不語,袖中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起。
良久,他抬起頭,那刻意板著的小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許多:“嗯。”
“殿下請回吧。”陸長風退後半步,含笑作揖,“莫忘驅寒。”
秋華殿內,柳妃剪下一枝旁逸斜出的梅枝。
紅梅映著素手,煞是好看。
朱鈞安悄步走近,輕聲問:“母妃,他們可信嗎?”
柳妃將梅枝插入瓶中,淡淡道:“陸長風是聰明人,蘇瑤有慧根。聰明人知利弊,有慧根者懂取捨。這深宮之中,我們需要的,從來不是忠心耿耿的奴仆,而是識時務的盟友。所謂忠誠,不過是走投無路,人隻會忠誠於自己的慾望。”
她伸手輕撫兒子肩頭,“一個人最大的聰明,莫過於和智者同頻。母妃一直把你養在深宮,你也該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
朱鈞安垂頭沉思,陸長風讓他牧心,母妃讓他認心,看來他要學的還有很多。
廊外清風穿庭,吹得枝葉沙沙作響。
蘇瑤攏了攏被風吹起的鬢髮,“起風了。”
陸長風握住她的手,抬首望向前方層層宮闕,“乘風而起,才能扶搖直上。這場風,來得正是時候。”
二人身影漸行漸遠,融入繁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