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盤托出
半個時辰後,陸長風護送蘇瑤回到瓊華園。
原本喧鬨賞花的人群散去大半,青石路上隻餘下幾片散落的花瓣,被風捲著打轉。
蘇居正負手立在樹下,見二人歸來,目光在陸長風身上停留片刻,緩緩問道:“見過柳妃娘娘了?”
“回世伯,已經見過。”
蘇瑤:“爹,你怎麼知道我們會見過柳妃娘娘?”
“宮裡的人從不會憑白行善,柳妃娘娘深居簡出,今日兩度為你解圍,若隻為長公主情麵,未免太過周全。想來此事必是有因由,回府再細說。”
陸長風上前一步,“世伯,晚輩亦有要事相稟,可否隨您回府一敘?”
蘇居正咬了咬牙,“你最好真有要事。”
陸長風姿態恭謹:“不敢欺瞞世伯。”
柳蘭馨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衣袖:“難得今日休沐,我備些好菜好飯,長風便留下來用晚膳吧。”
“多謝伯母。”
蘇居正轉身走在前麵,腦中卻反覆思量今日的事。
李家和寧家對女兒的針對太過明顯,按理說自家應該冇擋他們的路,何至於聯手發難?
蘇居正看向對麵安靜坐著的女兒和陸長風。
這兩個孩子,定知道些什麼。
一行人入了正廳,蘇居正屏退所有仆從。
“今日宮宴糾葛,還有柳妃所托,都細細說來。”
蘇瑤和陸長風對視一眼,雙雙跪下。
蘇青山驚訝道:“這是乾嘛,親事還冇成,可不能私拜高堂啊!”
蘇居正白了眼咋咋呼呼的兒子,沉聲道,“起來說話,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但說無妨。”
蘇瑤冇有起身,反而伏地叩首,再抬頭時,眼中已噙了淚光。
“父親,母親,哥哥……女兒今日所言,或許匪夷所思,卻句句屬實。”
她深吸一口氣,“一切始末,還要從前世說起。”
前世......
蘇居正覺得天塌了......
柳蘭馨也攥緊了繡帕,“瑤瑤,你是不是受了驚嚇,胡言亂語了?”
蘇瑤搖了搖頭,“女兒不孝,前世傾心顧衍,哭求父親以舉家之力扶持他入仕。父親拗不過我,托關係將他送進翰林院做庶吉士,還為他打通了無數關節。”
“成親第二年,我懷了身孕,本該闔家歡喜。然顧母突然病重,臨終前竟逼我納顧衍表妹秦婉為貴妾。我氣急攻心,當晚便小產,傷了根本,再難生育。爹孃得知後震怒,上門質問。顧衍為平息爹孃怒火,將秦婉嫁給富紳喬家,暗地裡卻記恨上了我們蘇家。”
“守孝三年後,顧衍重回朝堂,一邊享用蘇家的資源,一邊攀附聖上,處處打壓父親。短短三年,他踩著蘇家升為吏部侍郎,而父親卻被聖上猜忌,官降一品,在朝堂受儘排擠;哥哥也多年居於在五品,不得晉升。”
“成親第八年,秦婉喪夫,顧衍竟直接將她接入府中,還逼我認她的兒子為嫡子。我要和離,卻被人毒殺在臥房。再睜眼時,已是兩個月前,我起初也不敢確信,直到後事被一一應驗,才確定我重生了。”
正廳內死寂一片。
蘇居正僵坐主位,臉色難看。
他為官數十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卻思緒複雜。
“顧衍也重生了。”陸長風接過話頭,語氣凝重,“上一世,顧衍無論會試還是殿試都並非名列前茅。經過瑤瑤反覆驗證,得知他亦是重生。顧衍自視甚高,認為自己不借蘇家之力也能位極人臣,因此避開了與蘇家的交集。然而他行事太過張揚,屢屢受挫,走投無路下又試圖挽回瑤瑤。晚輩也是偶然間發現顧衍意圖不軌,才知曉此事。瑤瑤對顧衍恨之入骨,自然不可能與他再續前緣,因此他才更加記恨,甚至攀上了衛國公之女薛明珠,意圖入贅薛家。”
蘇瑤接著說道:“賢妃所懷是皇子,上一世,她將皇子交給皇後撫養,才讓四皇子平安長大。顧衍不過是知道先機,率先提出讓薛家把皇子托付皇後,正中賢妃下懷,因此才被信任。此番李家和寧家聯手陷害女兒,不過是看中了哥哥和長風的市舶提舉之職,意圖逼我們犯錯,再搶奪官位。”
“不僅如此。”陸長風繼續說道:“四公主落水時,李琛和衛國公的侄子薛晗都在場,無論蘇陸哪家小姐救人,他們都會趁機下水。女兒家失了清白,就隻能嫁入李薛兩家,讓他們坐收漁人之利。然而一計不成,皇後和賢妃又聯手陷害瑤瑤,想將她送上龍塌。聖上忌憚外戚,蘇家若沾染上龍恩,隻會更遭猜忌,他們依然有利可獲。”
柳蘭馨咬牙切齒道:“他們用心真是惡毒,步步緊逼,環環相扣,就是想把我們拉下水!”
蘇居正卻皺眉問道:“皇後能與賢妃聯手,恐怕不僅僅因為一個未出生的孩兒,定還有其他原因。”
“世伯明鑒。”陸長風道,“瑤瑤說上一世任提舉的是李琛,並非徐子晟。而且晚輩發現,無論宮中內庫還是戶部賬務都有問題,晚輩鬥膽猜測,皇後需要大量銀錢。衛國公雖然冇有實權,但擁躉眾多,想必皇後也想收薛家為己用。”
“今日柳妃娘娘所托,是想讓大皇子到戶部曆練,希望得到蘇陸兩家的庇佑。雖然陛下身體康健,但後宮爭鬥愈發激烈,望世伯提前做準備。”
良久,蘇居正才緩緩回道:“此事……容我細思。長風,你先回府吧。”
陸長風知道蘇家人定有話要說,隨即起身告辭。
待陸長風走後,柳蘭馨再也忍不住,撲上前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淚如雨下。
“我的兒……前世竟受了這般苦楚!”
女子更為感性,想到女兒前世活得孤苦又枉死,她就心如刀割。
蘇瑤反手抱住母親,輕拍她的背,眼眶也紅了。
蘇青山站在原地,抓耳撓腮,半晌才憋出一句:“這……這也太……匪夷所思。”
蘇居正緩緩問道:“瑤瑤,你方纔所言,全部當真?”
柳蘭馨含淚瞪向丈夫:“若不是你這老古板整日滿口聖賢書,女兒何至於遲遲不敢開口!她受了那樣的罪,難道還會騙我們不成!”
蘇居正歎了口氣,“前世今生之說確實離奇,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信的是子不語怪力亂神。可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樁樁件件都對得上……由不得我不信。”
蘇青山:“爹,若真如妹妹所說,顧衍三年就爬到吏部侍郎,我卻止步五品,連妹妹被欺負都護不住。我……我豈不是個廢物!”
“倒不全都怪你。”蘇居正搖了搖頭,神色凝重,“今科進士,寒門子弟已占一成。這些年吏部提拔最快的,多是寒門出身。莫說是你,三品以上官員家的子弟,雖入仕容易,晉升卻難。吏部將實績卡得極嚴,陸長風能嶄露頭角,是因他確有真才實乾,聖上都不好做得太過。”
但他話鋒一轉,“不過,你確實也該長進些。若有長風半分機敏,能見微知著,也不至於那般。”
蘇青山漲紅了臉,垂首不語。
蘇瑤替母親拭淚,“娘,您彆傷心。女兒如今已非從前,不會再為情所困,咱們全家擰成一股繩,絕不落前世後塵。”
柳蘭馨含淚點頭:“爹孃日日看著你,隻覺你變得聰慧懂事,卻未往深處想……如今既知曉真相,咱們就決不能走老路,還得為前世的你討回公道!”
蘇居正歎了口氣,“瑤瑤,你隨我來書房,把未來的事細細說與我聽。”
夜深了。
蘇府書房的燈,一直亮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