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龍床前,烏泱泱跪了一地朝廷重臣。
跪不下的人就在後麵站成了一圈。
屋內人擠人,簡直比朝會還熱鬨。
皇帝陷在錦褥堆裡,麵色是不正常的青灰,嘴唇不受控製地向右側歪斜,不時有口水流出,被侍立在側的小太監及時拭去。
太醫院張院判仔細地為皇帝請脈,又翻看了眼皮、舌苔,此刻已經收起腕墊,眉頭緊鎖。
“陛下此症……乃風邪深入臟腑,痹阻經絡,尤其中樞受損甚重。觀其脈象,沉澀弦緊,絕非單純風癱。臣猜測,陛下龍體在病發前恐遭藥石所戕,中了肢體麻痹之毒。即便日後精心調養,以陛下之年歲與受損程度,哎……”
他歎了口氣,未儘之言,在場都是人精,豈會不懂。
徐駙馬摸了摸下巴,直言不諱:“張院判的意思是,就算聖上洪福齊天,這病根兒也去不掉了,治好了都得淌哈喇子?”
張院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大抵如此,聖上恐怕不能恢複如常,但能保聖壽,隻是生活需人寸步不離服侍。”
吏部尚書王勉聞言眼圈一紅,上前一步,“聖上……”
陸炳文高聲開口:“聖上遭奸人暗算,龍體違和,好在天佑我大梁,提前寫下了傳位詔書,定下國本!李家的狼子野心,竟對聖上下此毒手,真是罪該萬死,罄竹難書啊!”
王勉被突如其來的定論弄得一愣,下意識道:“那詔書……”
蘇居正介麵道:“那詔書乃賢妃娘孃親眼所見,聖上於意識尚清醒時親自口述,由總管太監李振記錄,印鑒清晰,錯不了。”
賢妃點頭應道:“陛下強撐著口述完詔書,還說唯恐日後有變,冇想到……一語成讖。”
她拿起帕子拭淚。
王勉張了張嘴:“聖上龍體……”
張院判解釋道:“聖上龍體被宮變驚嚇才嚴重至此。王大人有所不知,風癱往往潛而後發,受外因刺激則加劇。唉,聖上如今這般……實是多重打擊所致啊。
王勉看著陸炳文、蘇居正、張院判幾人一唱一和,再看向龍床上皇帝焦急嗚咽卻無人理會的樣子,心涼了大半。
他孤木難支啊!
長公主長歎一聲:“哎!聖上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太過寬仁,錯信了李家,養虎為患,才招來今日這般橫禍。不過萬幸聖上早有安排,傳位於大皇子。大皇子雖然年輕,卻仁孝勤勉,定能繼承聖上遺誌。”
皇帝聽罷,喉嚨裡的“嗬嗬”聲驟然變得急促而高亢,口水更是控製不住地往下流。
徐駙馬上前一步,彎下腰認真傾聽,還不時點頭:“嗯嗯……啊……是了,臣明白了。”
眾人都屏息看著這古怪的一幕。
皇帝根本語不成調。
你到底明白了什麼?
駙馬聽了一會兒,直起身,朗聲道:“聖上放心,您剛剛叮囑臣等要好好輔佐大皇子,助他穩定朝局,安撫百姓。陛下還說,他累了,想靜靜休養,讓臣等不必掛心,以國事為重。臣等,謹遵聖諭!”
他說完還回頭問了句:“聖上,臣傳達的對嗎?”
皇帝氣得渾身發抖,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
王勉看得心頭火起,又想開口:“徐駙馬!聖上明明……”
喬禦史忽然拔高了音量:“京城之內尚有數萬流民亟待安撫,宮變雖平,然民心惶惶,若處置不當,頃刻便是大亂。陛下既有詔書傳位,新君當立刻主持大局,臣請諸位大臣移步文華殿,共議賑災安民之策,就彆耽誤了。”
“喬大人所言極是!”
“是啊,災情是大事!”
殿內大臣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紛紛附和。
陸炳文等人半勸半拉地推著王勉往殿外走:“王尚書,走吧,國事為重啊!”
“陛下需要靜養,我等在此喧嘩,反而不好。”
王勉看著龍床上徒勞掙紮的皇帝,也隻能長歎口氣,沉默地退出養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