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
五月初五,端陽。
漳州府飄起了箬葉與糯米蒸煮的清香,家家戶戶門楣插著菖蒲艾草,孩童腕係五色絲,額點雄黃,街市上也叫賣著各式粽子。
在滿城粽葉飄香中,新任福建佈政使崇明與市舶司提舉王瓚踏入了漳州城。
王瓚不過二十五六年紀,麪皮白淨,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襯得他意氣風發。
他騎在馬上,望著眼前車水馬龍、商鋪林立、碼頭帆檣如雲的景象,眼底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
這就是父親為他極力爭取來的福地?
簡直比奏摺裡描述的還要繁華興盛十倍!
怪不得徐子晟那紈絝在這不過一年就能掙下好名聲,我來我也行啊!
崇明與他相隔半個馬身,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
他瞥了眼身旁難掩興奮的王瓚,默默搖了搖頭。
到底是太年輕,城府都寫在臉上,喜惡形於色。
不過……
他又想起陳宣,年紀與王瓚相仿,卻是心思深沉、行事果決,在他身邊又習得官場圓滑之道。
人比人,當真是氣死人。
崇明卸下大理寺卿那燙手山芋,外放福建這富庶之地,真如囚鳥出樊籠。
京城那地方,巴掌大的案子都有一百雙眼睛盯著,各方勢力交織,大理寺卿的位置豈止是紮屁股,簡直是坐在火山口上。
如今來到這天高皇帝遠的福建,手握實權,又無掣肘,豈不快哉!
兩人不敢怠慢,入城後冇更衣便徑直前往長公主暫居的宅邸。
那是一座臨海的清雅院落,原是一位海商彆業。
一進門,眼前景象就讓王瓚微微一怔。
隻見滿院繁花似錦,火焰般的刺桐花開得正盛,攀援的三角梅潑辣綻放,更有幾叢梔子點綴其間。
徐駙馬正挽著袖子,慢悠悠地給一盆蘭草澆水。
崇明臉上瞬間堆滿笑容,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駙馬爺!半年不見,您還是這般風姿卓然,令人見之忘俗啊!”
徐靖聞聲抬頭,見是崇明,也笑了。
“哎呀,崇大人!您這新任佈政使應該先去福州衙門接印坐堂,怎的屈尊先到我這小院來了?”
崇明笑容不變,語氣更加懇切:“駙馬爺說哪裡話!殿下與駙馬駐蹕漳州,護佑一方,功在社稷。下官初來乍到,於情於理都該先來拜見,聆聽教誨纔是。”
他側身引見,“這位是新任市舶司提舉,王瓚王大人。”
王瓚忙上前見禮,態度卻看不出多少恭敬。
不過是個靠尚主享富貴的閒散駙馬罷了,麵上過得去就行。
徐駙馬目光在王瓚臉上輕輕一掠,便轉向崇明,繼續寒暄些旅途辛苦、天氣漸熱之類的閒話。
直到長公主從內堂走出,院子纔再度安靜下來。
“下官崇明(王瓚),拜見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微微頷首,“接任的人既已到了,本宮與駙馬不日就可以啟程回京。”
崇明立刻道:“殿下為國操勞,在漳州嘔心瀝血,平定倭患,整頓商貿,實乃福建百姓之福。下官等定當恪儘職守,不負殿下打下的基業。”
長公主擺擺手,“本宮有兩件事與你們交代。其一,本宮在漳州期間,林懷安一黨利用‘鼠雀耗’、‘火耗’等名目,大肆貪墨,中飽私囊。福建各州府糧倉賬冊看似充盈,實則內裡虧空嚴重,多以上沙石、草秸填充,以蒙朝廷。”
崇明眼皮一跳,神色愈發恭敬。
“其二,被俘的倭將島津義弘已供認,其在沿海屢次‘襲擾’,並非偶然,而是與朝中大員裡應外合。他們佯裝進攻,再被擊退,以此騙取朝廷人頭賞銀與軍功。”
“此獠關係重大,口供牽連甚廣。本宮決定親自押解其返京,交由三司會審。為防路上有人狗急跳牆,行刺滅口,需調漳州巡海衛一萬精銳,沿途護送。”
“一萬人?”王瓚失聲驚呼,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收聲,但臉上仍寫滿了不讚同,“殿下,漳州府地處要衝,屢有水匪海寇窺伺,驟然調走一萬精兵,防務豈不空虛?押送一個倭寇,何需如此興師動眾?”
崇明心中暗罵這愣頭青不會說話,立刻躬身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島津義弘乃倭國大將,其口供更牽扯通敵賣國大案,關乎國體,非同小可。長公主殿下鳳駕安危,更是重於泰山!莫說一萬人,便是兩萬精銳護送,亦是理所應當!”
徐駙馬在一旁忽然笑了,“既然崇大人如此慷慨明理,那便調兩萬吧,殿下安危要緊。”
崇明:“……”
他感覺自己有時候接話太快,腦子冇跟上。
長公主瞥了駙馬一眼,臉上有了笑意。
“駙馬不過與你們說笑,一萬足矣。此外,本宮在漳州期間清剿了不少與倭寇勾結、禍害地方的水匪,此番也一併押解進京。這些人多是沿海亡命之徒,凶悍狡詐,所以才需要重兵守衛。”
她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王瓚和崇明,“福建初定,百廢待興,但暗流猶在。你們新官上任,首要之務是安撫地方,整飭吏治,莫要大意。”
崇明連忙又是一連串的“殿下英明”、“殿下教誨銘記於心”、“定當兢兢業業”雲雲。
長公主似乎已不耐多言,揮了揮手:“該說的都說了,你們去吧。”
二人躬身退出。
一出院門,王瓚便忍不住壓低聲音對崇明道:“崇大人,長公主雖是天潢貴胄,但終究是婦人,又已離京許久,您何必如此……小心。”
崇明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團和氣,捋須道:“王大人年輕有為,自有主張。不過老朽為官多年,隻知禮多人不怪,小心駛得萬年船。”
他嘴上敷衍,心裡卻想:一個能在當年那般凶險的奪位之爭中,硬生生把陛下推上龍椅的婦人,其心機手腕、勢力根基,隻怕比朝堂上的老狐狸還可怕!
若她是男兒身……
崇明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
王瓚不以為然,隻覺得這老傢夥太過膽小。
不過長公主剛剛說的貪墨與通敵兩事非同小可,必須立刻寫信稟告父親,讓聖上早有準備。
長公主借題發揮,誣陷忠良,也是有可能的。
隨著福建各州府官員陸續到位,交接事宜有條不紊地進行。
長公主一行啟程的日子也定了下來。
啟程前日,徐子晟、陸長風、蘇青山、肖楠四人不約而同地來到了修繕一新的漳州碼頭。
夕陽西下,餘暉將海麵染成一片金紅。
嶄新的石堤向海中延伸,巨大的福船安靜地泊在港灣,船帆尚未升起,桅杆如林。
“還記得剛來時的樣子麼?”蘇青山望著眼前景象,輕聲問。
徐子晟抱著手臂:“怎麼不記得?碼頭又小又破,街上冇幾個人,個個麵黃肌瘦,看我們的眼神都帶著麻木。林懷安那老匹夫,表麵恭順,一肚子壞水。”
陸長風介麵:“一年不到,恍如隔世。”
肖楠撫摸著身邊石欄杆光滑的表麵,低聲道:“這碼頭,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木頭,我都清楚……”
他們都曾是這裡的過客,帶著使命而來。
如今,使命完成,這片土地卻已深深烙下了他們的痕跡。
陸長風:“我們雖是過客,但這座承載連通四海的重任之城,註定會在史冊上留下名字。”
而他們的名字,或許隻會成為這宏大敘事中,幾個模糊的註腳。
但,那又何妨?
徐子晟忽然咧嘴一笑:“至少,咱們冇白來。這城,咱們守住了,也建起來了。以後不管誰來管,是好是歹,總歸咱們對得起這兒的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海鷗掠過歸帆,啼聲清越。
這座城的下一章,將由他人書寫。
而他們的征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