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朝廷的市舶司建設專款和撫卹銀很快到位,漳州府以驚人的速度煥然一新。
碼頭建成,延伸入海的棧橋寬闊可容四輛馬車並行。
新建的貨棧、倉房連綿成片,船塢裡停了數艘福船。
周邊各式商行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隆昌號”、“海通記”、“萬利船行”的招牌簇新醒目。
腳伕、水手、通譯、賬房、護衛……數以千計的營生圍繞著港口運轉起來。
街頭巷尾,挑著擔子叫賣海鮮、水果、糕餅的小販絡繹不絕,茶館酒肆終日客滿,連原本僻靜的巷子都開起了專為海商漿洗衣物的鋪子。
市舶司的賬簿金額每月都在攀升。
然而,在欣欣向榮之下,無形的焦灼卻在暗中蔓延。
開春至今,滴雨未落。
蘇家,長公主接到了來自京城的密信。
“帝心已疑。漳州通商大盛,徐侯爺民望日隆,朝野有‘救國英雄’之稱。帝恐尾大不掉,已密議遣吏部尚書之子王瓚南下接管市舶司,旨意不日即下。”
徐子晟聽罷“謔”地站起:“我這市舶司提舉的屁股還冇坐熱呢活我乾了,血我流了,銀子我給朝廷掙了,名聲剛起來一點兒,聖上就怕我功勞太大,要摘桃子?”
徐駙馬慢悠悠地搖著新得的檀香扇:“傻小子,這還不明白?活乾得好,不如靠山老。王勉是皇帝潛邸時的舊臣,最是忠心不二。他兒子王瓚,年紀與你相仿,卻一直在京中清貴衙門打轉,缺的就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功勞。咱們把市舶司打理得紅火,可不就是給他人做嫁衣麼。”
陸長風抬眼看向蘇瑤,兩人目光相接,無需多言,已然明瞭彼此所想。
他緩緩開口:“如今已是四月,滴雨未落。欽天監再遲鈍,也該知道今年必是大旱。漳州府眼下因通商富庶,糧價尚且平穩,可一旦夏糧絕收,周邊州府饑民必然蜂擁而至。屆時,王瓚接手市舶司要麵對的可就不是金山銀海,而是數以萬計的流民,和一個隨時可能因饑饉而失控的漳州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雖已按《番薯疏要》在周邊山地試種耐旱作物,但林懷安這些年蛀空了糧食庫底。若聖上執意此刻換人,不給我們時間,大量難民湧入之時,便是漳州動盪之日。”
蘇瑤介麵:“權力若為民所用,便是福田;若隻為一己私心,便是禍根。聖上此番調遣,若隻為製衡,卻不顧漳州百萬生民即將麵臨的災厄……那最終受苦的,還是百姓。”
廳內一片沉寂。
蘇青山眉頭緊鎖,問道:“殿下,聖旨若下,我們……是否都要即刻回京?”
長公主緩緩抬起頭,眼底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潭:“皇帝既要安插自己人,自然不會留任何隱患。你們幾個,一個都不會留下。”
徐子晟急了:“那我們的防旱之策怎麼辦?番薯還冇長成,糧倉也冇補足,河道還冇疏浚……就這麼撂給王瓚?他能懂什麼!”
“正因為他不懂,皇帝才放心。”長公主語氣冰冷,“不懂,便不會在此地紮根,不會成為第二個林懷安,也不會成為第二個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良久,才道:“但我們不能就此一走了之,至少要讓百姓有所準備。石磊是本地人,熟悉鄉裡,又得漁民信任。可讓他暗中聯絡各鄉耆老、裡正,以‘防海寇’、‘儲糧備荒’為名,提醒百姓多儲糧、挖深井、備草藥。話不必說透,但要點到。”
“至於京城……皇帝既然已做出選擇,那我們也該幫皇後一把,讓京城熱鬨起來。”
眾人心頭皆默默為皇帝點蠟。
長公主深謀遠慮,一旦出手,怕是非死即傷。
徐駙馬合上摺扇,輕輕在掌心敲了敲,歎了口氣,“咱們這位陛下啊,聰明是聰明,就是心思太多,用在正地方的太少。總想著製衡,卻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舟,可不是隻龍椅下那群官員。”
蘇瑤垂眸,心中默然。
皇帝隻看到徐子晟在漳州聲望日隆,卻看不到長遠。
這剛剛復甦的財賦重地,恐怕要再次淪陷於動盪。
柳蘭馨輕輕握住女兒的手,低聲道:“儘力而為,問心無愧便好。”
長公主最後環視眾人:“各自去準備吧。旨意到來之前,該做的事,抓緊做。京城那邊……我自有安排。”
眾人心情複雜地散去。
花廳內隻剩下長公主與駙馬。
徐輝走到妻子身邊,將她微涼的手握入掌心。
“永嘉,這一步踏出,可就真的冇有回頭路了。”
長公主將頭靠進丈夫懷中,閉上眼,“輝哥,從皇帝想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中時,就冇有回頭路了。”
她睜開眼,望向北方。
“他不是個昏君,甚至還算得上勤政。可他心裡裝著的,始終是權柄的穩固,是帝王心術的得意,卻獨獨少了……對天下蒼生的敬畏與仁心。”
徐駙馬緊了緊手臂,將妻子攬得更牢些,“那咱們就替他補上這課。”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