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策
徐子晟不再理會他們,轉向林懷安,繼續方纔的話題:“那再說說物價。市舶司推行‘抽分製’,對番貨十抽其二,本是為平抑市價。可如今呢?暹羅米、佛郎機絨料,價格比開海前漲了三成不止。商賈哄抬,官府不管,這是什麼道理?”
廳中一片寂靜。
林懷安額角滲出細汗,強笑道:“商賈逐利,自古皆然。官府雖有平抑之責,但也不能強定物價,壞了規矩。”
“規矩?”徐子晟忽然提高聲音,“朝廷開海通商,是為‘裕國便民’,不是讓奸商囤積居奇!本侯已查實,上月暹羅米船入港前,漳州七家大糧行提前三日閉門停售,待米價哄抬後方纔開市。這事,林大人可知情?”
林懷安臉色變了變,正要開口,趙文德卻搶先道:“侯爺,商賈之事錯綜複雜,官府也有官府的難處。您初來乍到,或許不知本地情勢……”
“趙知府這話有意思。”徐子晟冷笑,“你的意思是,本官不懂規矩,胡亂指手畫腳?”
“下官不敢。”趙文德拱手,語氣卻隱有譏誚,“隻是小侯爺年少氣盛,辦事急切也是常情。但地方政務千頭萬緒,還需從長計議。譬如這匠戶征調,依《大梁會典》卷一百三十八,匠戶輪班……”
“少跟本官扯什麼會典!”徐子晟猛地拍案而起,杯盤震得叮噹響,“本官就問一句:三日之內,五百匠戶能否到工?市麵物價,五日之內能否平複?”
趙文德被他一嚇,後退半步,硬著頭皮道:“侯爺這是強人所難!便是長公主親至,也不能如此逼迫地方!”
徐子晟怒極反笑,從隨從手中接過打王鞭,直接抽了趙文德三鞭。
“誰家刨糞坑刨到你嗓子眼裡了,嘴又臭又欠,哪說話哪接茬,哪放屁哪支牙,顯著你了是不?”
小樣的,居然敢把他娘搬出來。
娘可說了,到了地方該打就打,否則他還真成不孝子了。
滿堂賓客嘩然色變。
“趙文德,你聽好了。”徐子晟一字一頓,“三日之後,若匠戶未齊,五日之後,若物價未平,本侯就用這打王鞭,先抽爛你知府衙門的牌匾,再砸了你的公堂!你若不信,大可試試!”
廳中死一般寂靜。
漳州府眾官員麵如土色。
誰也冇想到這位小侯爺竟混不吝至此。
蘇家母女神情俱是平常。
若是長公主也在,估計比這還瘋。
陸長風緩緩開口:“徐侯爺奉皇命督辦市舶,有臨機專斷之權。趙知府,你好自為之。”
趙文德渾身一顫,求助地看向林懷安。
林懷安臉色鐵青,卻不得不躬身道:“侯爺不要動怒,本官定當全力配合市舶辦事。”
徐子晟冷哼一聲,收鞭入懷,重新坐下,重新倒了杯酒,衝著柳蘭馨那桌舉了舉:“驚擾夫人了,本官自罰一杯。”
柳蘭馨笑著頷首。
徐子晟這場發作,既立了威,又逼出了林懷安一黨的虛實。
果然長進了。
宴席繼續,絲竹聲重新響起。
花梨坐在次席,手中絹帕已被絞得變形。
她看向林懷安,見他雖強作鎮定,但舉杯時手指卻微微發顫。
想來林懷安惹不起徐子晟。
若碼頭建成,互市暢通,州府防禦工事也都完工,他們的計劃恐怕難上加難。
有什麼辦法能接近徐子晟?
她看向正與蘇夫人交談的賀柔嘉,忽然計上心頭。
宴散時已近亥時。
花廳內,仆役們正輕手輕腳地收拾殘席。
林懷安獨坐在暖閣內,麵前擺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
他褪去了宴上的笑容,臉色十分陰沉,“一群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
上麵早有密信傳來:互市要做,但不能讓徐子晟等人立下功勞,最好能讓他們知難而退。
難啊。
林懷安揉了揉眉心。
徐子晟跋扈,陸長風精明,蘇青山實乾,再加上那個懂行的肖楠。
這幾人湊在一起,想糊弄過去談何容易?
拖延匠戶征調,他們直接調來衛所兵丁。
哄抬物價,他們查賬目抓姦商。
就連想在碼頭上動點手腳,肖楠竟親自帶人日夜監工,連根木料都換不得。
正煩悶間,門扉“吱呀”一聲輕響。
花梨端著一隻剔紅漆盤款款而入。
她已換了寢衣,外罩一件妃色繡折枝海棠的縐紗褙子,青絲鬆鬆綰起,隻插一支碧玉簪。
燭光下,她愈發嬌小俏麗,步履輕盈如貓。
“老爺,妾身燉了冰糖燕窩,最是安神。您今日宴上勞神,喝些暖暖身子。”
她將漆盤放在茶幾上,揭開青瓷蓋碗,一股清甜香氣彌散開來。
林懷安瞥了一眼,碗中燕窩燉得晶瑩剔透,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
“還是你知道心疼人。”林懷安歎口氣,接過碗盞。
花梨順勢在他身側的繡墩上坐下,纖手輕輕搭在他膝上:“妾身方纔在門外,聽老爺歎氣,可是為了那幾位京城來的貴人煩心?”
林懷安冷哼一聲:“什麼貴人,不過是仗著祖蔭的紈絝子弟!”
“妾身也看出來了。”花梨身子微傾,紗衣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肩頸。
她聲音壓得更低,吐氣如蘭,“那徐小侯爺,今日宴上好大威風。可這畢竟是福建地界,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他們幾個年輕後生再厲害,還能翻出老爺的手掌心?”
林懷安搖搖頭:“你不懂,他們手握欽命,又有衛所協助。尤其陸長風那廝,看著溫文爾雅,實則精明得很。這幾日他已將漳州府上下梳理了一遍,安插了不少自己人。”
花梨眼波流轉,手指輕輕撫上林懷安的胸口,隔著衣料緩緩畫著圈:“明著不行,還不能來暗的麼?老爺在福建經營這麼多年,難道就冇有什麼讓他們吃苦頭的法子?”
林懷安皺眉,“他們身邊護衛森嚴,在府城裡動手,風險太大。”
“如果不在府城呢?妾身今日在席間,可是看出些門道來。”
“哦?”
“那位蘇公子眼睛都快黏在郭家小姐身上了。郭按察使一家自詡清正,遇事必究。若是漳州城外出了什麼亂子,比如富紳侵占良家田,有人以權謀私,郭家必定會去查訪。”
林懷安眼睛微眯:“繼續說。”
“咱先把郭按察使支走,隻要郭小姐有難,蘇家能坐視不管?若蘇家去了,陸長風必會跟去,這兩家一動,徐小侯爺還能坐得住?”
林懷安沉吟片刻:“這計策倒是不錯。可如何給蘇家遞話?我們可冇在蘇家安插什麼內應。”
花梨掩口輕笑:“老爺,今日宴上,夫人與蘇、郭兩家女眷相談甚歡。若是夫人無意間聽聞郭小姐出城,再憂心忡忡地告知蘇夫人,說城郊混亂,郭小姐恐有危險,或許能成事。”
她說著,手指不安分地滑進林懷安的衣襟:“近日倭寇在沿海時有騷擾,再弄幾個海匪傷人,與老爺可一點關係都冇有。”
林懷安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我的好花梨,你真是老爺的福星!這般玲瓏心思,便是十個正室夫人也比不上!”
花梨順勢偎在他懷裡,“老爺說哪裡話。當年若不是老爺從海上救下妾身,妾身早就葬身魚腹了。妾身生是老爺的人,死是老爺的鬼,自然要替老爺分憂解難。”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泛出淚光。
林懷安心頭一軟,撫著她的青絲:“這些年,委屈你了。等這事一了,老爺定風風光光抬你做平妻。”
“妾身不要什麼名分。”花梨將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隻要老爺心裡有妾身,妾身就知足了。”
她說著,手指緩緩向下移。
林懷安眸色大變,哪還有心思再想正事,一把將人撲倒。
紅燭搖曳,道不儘旖旎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