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鹽不進
郭靖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夫人李氏與女兒郭妙晴。
郭妙晴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繡竹紋交領襖,下係月白百褶裙,外罩藕荷色織錦鬥篷。
她未梳繁複髮髻,隻將青絲綰成簡淨的圓髻,斜插一支白玉扁簪。
這般素淨裝扮,在滿堂珠翠中反倒格外醒目。
最妙是那雙眼睛,清亮有神,顧盼間不似閨閣女兒的羞怯,反而坦蕩從容。
蘇青山的目光幾乎黏在她身上,直到母親輕咳一聲,才慌忙收回視線。
母女倆對視一眼,心中皆暗歎:難怪青山念念不忘。
這姑娘通身的氣度,與京中嬌養深閨的貴女截然不同,眉宇間自有一股颯爽風骨。
賀柔嘉極有眼色,起身將郭家母女引至主桌,安排在蘇家身旁。
幾位女眷寒暄落座。
柳蘭馨含笑問道:“聽聞郭小姐隨父走過不少地方?”
郭妙晴:“家父曆任山西、湖廣、福建,妙晴有幸隨行,見過些山水風物。隻是近年災害頻發,山西旱,湖廣澇,一路走來,方知民生多艱。”
蘇瑤:“我雖未親眼見過,但《農政全書》有記載,‘北地苦旱,南國患澇’,‘福建沿海田瘠糧少,多賴海貿為生’。如今親眼見漳州港舳艫千裡,方知書中之言不虛。”
郭妙晴眼睛一亮:“蘇小姐也讀《農政全書》?那書中‘荒政’一卷,論及賑災之法頗有見地。隻是……”她頓了頓,“書中所記與實情終有不同。譬如山東今歲蝗災,朝廷雖撥糧賑濟,但轉運途中損耗,胥吏盤剝,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三。”
蘇瑤認真回道:“正因如此,朝堂才設立按察使,體察民情,彈劾地方。”
不過幾句話,兩位小姐便說到了一塊去,甚是投機。
柳蘭馨心中暗讚,郭妙晴的見識胸襟,莫說女子,便是許多男子也不及。
兒子還挺有眼光的。
隻可惜討不到人家姑娘芳心。
兒子不行,看來隻能母親妹妹一起湊了。
“市舶司徐提舉到!陸副提舉、肖主事到!”
滿堂賓客紛紛起身。
徐子晟一身大紅織金雲紋直身,外罩貂裘,神色依舊是漫不經心的模樣。
陸長風穿著白色長衫,肖楠身著青色直裰,兩人皆是氣質溫潤。
林懷安迎了上去,滿麵春風地招待:“徐小侯爺、陸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上座!”
他將三人引至主桌首席,親自斟酒。
徐子晟懶洋洋坐下,把玩著手中犀角杯,“林大人客氣,本官奉旨掌管市舶司,督辦一口通商事宜,近日常有叨擾。”
“小侯爺言重了。”林懷安笑容可掬,“市舶的事老夫定當全力配合。”
徐子晟挑眉:“哦?市舶司上月已行文各府縣,征調匠戶。如今月餘過去,為何人都冇湊齊?”
林懷安麵露難色:“這擴大碼頭、增造船艦之事,所需能工巧匠甚多。漳州雖為口岸,匠籍人數有限,一時恐難湊齊……”
一旁漳州知府趙文德忙插話:“侯爺明鑒,匠籍百姓各有差役,且分散各縣。召集需要時日,還需安頓家小,籌措盤纏……”
“盤纏?”徐子晟嗤笑,“市舶司撥的銀兩早該發到匠戶手中,莫不是中途被什麼人截了去?”
趙文德臉色一白。
林懷安忙打圓場:“絕無此事!隻是手續繁雜,需要時日。小侯爺放心,老夫定加緊督辦。”
林月蓉見父親被刁難,盈盈起身,拿起酒壺走到徐子晟麵前。
她特意換了身水紅縷金百蝶穿花襖裙,腰間繫著碧玉連環佩,行走時環佩叮噹,香氣襲人。
“久聞侯爺英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她聲音嬌柔,眼波流轉,為徐子晟倒了杯酒,“月蓉敬小侯爺一杯,願小侯爺在漳州府事事順遂。”
徐子晟看著酒杯,卻不拿,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爹說了,外人給的吃食,斷吃不得,萬一被有心之人下藥就人財兩失了。”
林月蓉臉色微僵,卻不肯放棄,又上前半步:“侯爺說笑了,您是父親的貴客,哪敢有人下藥啊。”
徐子晟冷笑:“就算這酒裡冇藥,但也不能什麼阿貓阿狗給我敬酒,我就的喝啊?”
林月蓉被罵的眼圈驟然泛紅:“侯爺,您......”
徐子晟直接把杯子扔了出去,“你是舌頭粘上牙膛上了嗎?不會好好說話啊!少在我這抹眼淚,要哭你回家哭去,怪晦氣死了!”
從她走的那兩步就能看出來,這不是個好鳥,還敢在他麵前班門弄斧,當他瞎啊!
林文軒見妹妹被罵,忙起身舉杯:“小侯爺,舍妹唐突了。晚輩林文軒,久仰小侯爺風采。聽聞徐駙馬素來以詩才聞名,想必侯爺同樣精通此道,晚輩不才,也愛吟詩作對,不知可否請教一二?”
徐子晟斜睨他一眼,忽然笑了。
居然有人跟他請教詩才?
這林懷安不是個玩意,養的兒女果然也一個樣!
“本侯現在滿腦子都是船引、抽分、勘合,哪有心思談風月。你們這些人吃飽了撐的,有功夫無病呻吟,不如想想如何為朝廷效力,整日吃鹽水泡黃豆,閒出屁了吧!”
陸長風和肖楠俱是低頭偷笑。
最近見慣了徐子晟認真辦公,竟忘了這廝還是個活閻王。
林文軒近期冇少給他們使絆子,子晟今天估計要掀桌子。
這話說得極重,林氏兄妹臉色頓時煞白。
花梨在席間握緊了拳頭,這京中來的都是什麼玩意,怎麼油鹽不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