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相見
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
花廳內,十六盞琉璃宮燈高懸,映得廳內亮如白晝。
“蘇夫人到。”
隨著門房通報,柳蘭馨攜著一雙兒女邁入花廳,恰見林懷安快步迎至門前。
“蘇夫人,久仰久仰!”林懷安笑容可掬,熱情地說:“這一路從京師南下,舟車勞頓,辛苦夫人了。”
柳蘭馨還禮:“林大人客氣,叨擾貴府,實屬過意不去。”
“哪裡哪裡!”林懷安的目光轉向她身後:“青山賢侄一表人才,蘇小姐亦是端莊嫻雅,果然還是蘇學士家教有方。”
蘇青山拱手道:“林大人謬讚。”
蘇瑤跟著福了一禮。
柳蘭馨心中泛起了嘀咕,蘇林兩家素無往來,林懷安的熱情得讓人害怕。
林懷安正欲再開口,卻被旁邊一道柔媚的聲音搶了先:“夫人太過謙虛了,我們老爺這些日子日日唸叨,說蘇大人學識淵博,家教嚴苛,才能教出這般出色的兒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蘇公子俊朗不凡,蘇小姐貌美如花,果真龍章鳳姿,真是叫人見了就喜歡。”
柳蘭馨抬眼望去,說話的女子穿著水紅色撒花軟緞襖裙,外罩雪狐皮比甲,梳著時興的墮馬髻,斜插赤金累絲牡丹步搖,行動間搖曳生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略淺,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是個美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個子稍微矮了些。
麵對花梨的恭維,柳蘭馨隻是淡淡笑了笑,並未迴應。
自己是正室夫人,對方不過是個妾室,身份懸殊,犯不著與她置喙。
若是開口寒暄,反倒落了自己的身份。
花梨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自從夫君擔任福建佈政使司,彆說漳州府,就算在福州府也冇人敢給她臉色看,這位夫人真是狗眼看人低!
賀柔嘉心思通透,立刻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蘇夫人,外麵風大,快請入內吧。”
柳蘭馨順勢頷首:“有勞林夫人。”
說罷,便帶著蘇青山和蘇瑤隨著賀柔嘉往府內走去。
花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退到林懷安身側。
待蘇家人走遠,花梨才拉著林懷安的衣袖抱怨:“老爺,妾身好心上前問候,這蘇夫人竟然連一句話都不肯迴應,分明是看起我。”
林懷安皺了皺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他們是京城來的,規矩大,素來看重身份尊卑,你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頓了頓,又叮囑道,“接下來這些日子,你好生照顧蘇家人的起居,務必讓他們高興,莫要生出什麼事端。”
花梨癟了癟嘴,不甘心地問:“老爺,妾身聽聞蘇居正官職還冇有您高,您為何要這般忌憚他們?”
林懷安:“你懂什麼。蘇居正雖品階不高,卻是入閣的近臣。我們這些封疆大吏,縱使在地方上權勢再大,做的事情再多,也抵不過近臣在皇帝麵前說一句好話。他們身處京城,一句話便能影響朝局,這便是清貴能臣的厲害之處。我若是得罪了他們,日後在朝堂上難免會被穿小鞋,得不償失。”
花梨回頭看了眼站在身後的雙生子,低聲問道:“既然蘇家這般厲害,聽聞那位小蘇大人還未定親,不如讓月蓉試著接近他?”
雙胞胎是她立足林家的資本,女兒林月蓉,兒子林文軒,皆是十四歲。
他們容貌隨了花梨,姿容甚美,因此也很得林懷安看重。
林懷安笑了笑,“這就是你不懂了。蘇青山固然不錯,卻遠比不上一會要來的徐小侯爺。那可是長公主的獨子,在京中都是橫著走的人物,可比蘇青山高貴多了。”
花梨眼睛一亮,立刻推了推女兒:“月蓉,一會徐小侯爺來了,你可要好好表現。若是能入了他的眼,日後便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林月蓉怯生生點頭:“女兒知道了。”
林文軒跟著附和:“兒子也會與這些京城子弟結交,為父親日後回京任職廣交人脈。”
林懷安見一雙兒女這般聽話,眼中閃過一絲遺憾,“隻可惜月蓉是庶出,無論是嫁給徐小侯爺還是蘇青山,若能做個貴妾都是造化,想要做正妻,是萬萬不可能的。”
說罷,他就不再多言,轉身走進府內招待其他賓客去了。
花梨眼中閃過一絲不甘,抬手理了理鬢邊的步搖,沉聲道:“你們記住,無論彆人說什麼,都不能否定自己。事在人為,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娘能在林府說得上話,一憑容貌,二憑你們兄妹爭氣。正室又如何?不得老爺歡心,又無子嗣傍身,不過空有個名分罷了。”
林月蓉和林文軒對視一眼,重重地點頭:“姨娘,我們知道了!”
花梨滿意地點頭,帶著一雙兒女緩緩走入府內。
蘇家人被安排在主桌旁的位置,與賀柔嘉相鄰而坐。
“蘇小姐發間這支蓮花簪真是精巧。”賀柔嘉目光落在蘇瑤鬢邊,溫聲道,“這暹羅紅寶石色澤純正,即便在漳州這等通商口岸,也屬罕見之物。”
蘇瑤抿唇淺笑:“不過是友人相送,戴著好玩罷了。”
賀柔嘉麵上端莊,心中卻已轉過幾道彎。
蘇家初來乍到,能在漳州得此珍物相贈,贈者身份不言而喻。
她笑得愈發溫和:“素聞陸大人狀元及第,在世家公子中極富盛名,難得還有這般細膩心思,真乃佳婿。”
柳蘭馨聞言話匣子也打開了:“長風確實有心,此次來到漳州府見到很多海外來的新奇首飾,倒也讓我們大開眼界。”
閒聊了一會,賀柔嘉忽然低聲謝道:“方纔在門前,多謝夫人仗義直言。”
這話說得含蓄,柳蘭馨卻立時明白她說的是自己對花梨的態度。
“蘇家世代直臣,行事但求無愧於心。結黨營私、趨炎附勢之舉,非我蘇家門風。”
賀柔嘉愈發敬佩柳蘭馨的為人。
當年林懷安還隻是個五品郎中,在父親手下辦事。
那時他謙恭勤勉,上門求娶。
父親見他雖然出身寒門,卻勤奮上進,這才點了頭。
誰知他一路高升,從郎中到佈政使司參議、佈政使,如今官職早就超過了父親。
而他對自己的態度,也從舉案齊眉到冷淡,再到如今連敷衍都懶得。
花梨進府後,她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時至今日賀柔嘉才明白,林懷安骨子裡根本不知感恩,而她也徹底寒了心。
“夫人風骨,令人敬佩。”賀柔嘉輕聲回道。
說話間,門外唱名聲起:“福建按察副使郭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