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
入城後,街道寬闊平整了許多,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在風中招展。
行人也服飾各異,除了本地百姓,還有許多高鼻深目、衣著奇特的番商,以及來自天南海北的客商,語言嘈雜,熱鬨非凡。
母女二人看得嘖嘖稱奇。
市舶司官員及家眷安排的住所位於城東南隅,相對清淨。
母女住的是一處三進宅院,白牆灰瓦,帶著閩南特有的翹脊燕尾簷,院內還種著幾株高大的榕樹,雖不奢華,卻也乾淨齊整。
眾人剛安頓下來,便有門房來報:福建佈政使司林懷安大人的夫人前來拜訪蘇夫人與蘇小姐。
柳蘭馨與蘇瑤聞言,皆有幾分訝異。
福建佈政使司衙署設於福州府,而非漳州。
想來是林佈政使得知她們母女抵達漳州府,特意從福州趕來。
這份禮遇,顯然是看在夫君的麵子上。
蘇居正雖是正三品的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品級上卻低於佈政使。但他身兼輔政閣臣,乃天子近臣,參與機要,其影響力遠非尋常地方大員可比。
二人連忙整理好衣飾,出門相迎。
隻見一位身著石青色繡蘭草紋褙子的婦人站在院中,身形溫婉,眉眼端莊,舉止間皆是當家主母的氣度。
此人正是林懷安的夫人賀柔嘉。
她大約四十許人,穿著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襖,配著墨綠色馬麵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配著一套成色尚可的翡翠頭麵,神色十分謙和。
賀柔嘉見到柳蘭馨與蘇瑤,連忙上前見禮,姿態放得極低,“蘇夫人,蘇小姐,一路奔波辛苦了。夫君聽聞二位抵達漳州府,特意從福州趕來,隻因今日尚有公務需處理,便命妾先來拜訪,代為致意。”
柳蘭馨忙道:“林夫人太客氣了。我們母女南下,本是私事,怎敢勞動佈政使大人與夫人大駕。夫人百忙之中親臨,已是折煞我等了。”
“蘇夫人說的哪裡話。”林夫人笑著搖頭,語氣愈發謙和,“夫君已備下薄宴,傍晚還望二位賞光,好讓夫君儘一儘地主之誼。”
雙方客氣寒暄落座。
柳蘭馨接著致謝:“多謝林大人與夫人的盛情,夫人府內事務繁忙,還專程跑這一趟,實在讓我們過意不去。”
賀柔嘉淡淡一笑,“蘇夫人不必客氣,府裡有花梨妹妹幫忙打理,倒也不用我多操勞。”
“花梨妹妹”四字一出,柳蘭馨與蘇瑤皆是一怔,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福建佈政使司乃是二品官職,府邸竟由她人操持中饋,這在官宦世家中,實屬罕見。
母女二人心中驚訝,麵上卻並未顯露分毫。
林夫人又補充道:“此次宴席,夫君還邀請了按察副使和家眷,屆時我再為夫人引薦一番。”
柳蘭馨心道這林夫人也是訊息靈通,含笑致謝:“多謝夫人,我們定會準時前往。”
賀柔嘉關切地問了沿途是否順利、住宿可還習慣等語,母女二人陪著聊了一會。
約莫一炷香後,賀柔嘉便起身告辭:“既如此,便不叨擾二位休息了,傍晚再派人來接二位。”
送走林夫人,回到內室,蘇瑤忍不住低聲道:“娘,這位林夫人我隱約有些印象。前世李琛李帶著夫人從漳州任滿回京時,我曾在宴席間聽李夫人提起過,說福建佈政使林懷安的夫人最是端莊守禮,隻可惜壽數不永,芳年早逝。”
柳蘭馨聞言,輕輕歎了口氣,“這位林夫人氣度雖好,卻總透著倦怠,怕是生活並不如意。”
蘇瑤點了點頭:“還花梨妹妹,聽著就不是個善茬。無論如何,那林大人也是正二品官員,怎能如此虧待正室,定然家風不正。”
柳蘭馨回道:“這世上的男人啊,有時候便是如此。妻子太端莊持禮了,反覺得無趣,像一尊端正的菩薩,敬著可以,卻少了想親近的意願。倒是那些顏色好、性子活、會撒嬌弄癡的,哪怕隻是妾室,反倒更合他們心意,覺得鮮活有趣,能解悶。”
蘇瑤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調侃道:“娘,我爹可不一樣。”
柳蘭馨得意地說:“你爹豈是那些凡夫俗子可比的。”
母女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春棠 快步走了進來,“夫人,小姐,陸大人讓人送來匣東西,說晚宴上會用到。”
蘇瑤接過木匣,打開一看,裡麵竟都是首飾,卻與平日所見大不相同。
入眼就是一套頭麵,包含掩鬢、頂簪、分心、挑心、鬢釵、耳墜,樣式雖不是傳統的龍鳳牡丹,卻更為精巧。
掩鬢以極細的金絲累成纏枝西番蓮紋,中間嵌著一顆湛藍的寶石。
每件首飾都附著素箋。
“錫蘭來的藍寶石,漳州人稱洋藍,顏色最是鮮亮。”
頂簪是一支金鑲桃紅碧璽的蓮花簪,碧璽色澤嬌豔欲滴,蓮花花瓣薄如蟬翼,層層疊疊,中心一點金黃的花蕊,竟是一顆紅寶石,隨著光線轉動,靈動非凡。
“暹羅紅寶,配閩地喜見的蓮花,望卿喜歡。”
最特彆的是一對耳墜,用極細的金鍊懸著兩枚淚滴形的剔透晶體,隨著動作輕輕搖曳,流光溢彩。
“波斯來的祖母綠,水色難得。嵌作耳墜,輕便些,日常亦可佩戴。”
另外還有幾支小巧的鬢釵,或點綴色彩斑斕的琺琅,或鑲嵌著異域風情的珊瑚、瑪瑙,皆精巧別緻。
“市舶司初開,番貨雲集,這些首飾異於中土,手藝是本地巧匠所製,聊博一觀。”
見女兒看得入神,柳蘭馨便吩咐丫鬟準備洗漱。
“既然要赴宴,咱們也該好好準備一番,不可失了禮數。”
蘇瑤點頭應下,母女二人便開始著手準備傍晚的接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