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柔相濟
陸長風與蘇瑤回到客棧前堂時,夕陽已沉下大半,天際隻餘一抹暗金與絳紫交錯的霞光。
蘇青山早立在廊下等著,目光一落在妹妹泛紅的臉頰上,眉頭便擰了起來,語氣硬邦邦的:“長風,我妹妹身子弱,你怎好帶著她在外頭耽擱這許久,風裡都帶著潮氣,仔細受寒。”
陸長風神色不動,從容拱手,態度恭謹謙和:“青山教訓的是,我見蘇妹妹對水邊景緻頗有興趣,多說了幾句話,一時忘了時辰,日後定當注意。”
他語氣誠懇,挑不出一絲錯處,彷彿全然冇聽出蘇青山話裡的不善。
窗邊,柳蘭馨正提筆寫家書,她手腕懸著,看似專注,實則耳朵早已豎起,將門口的番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女婿嘛,既要好好哄著,讓他感念蘇家的好,也需適時敲打一番,免得怠慢了自家姑娘。
青山性子直,唱紅臉再合適不過。
她穩坐陣中,當個唱白臉的。
一剛一柔,方能拿捏得住分寸。
徐子晟左看看蘇青山緊繃的臉,右看看陸長風八風不動的模樣,眼珠一轉,決定打太極,笑嘻嘻地插話道:“我說青山,你在這兒替妹妹操心,怎麼不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兒?我看啊,你要是能有長風哄……咳咳,照顧咱們妹妹一半的耐心和本事,郭家那位小姐怕也不會對你愛搭不理。”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蘇青山的痛處,讓他頓時臉色漲紅。
“郭小姐行事光明磊落,待誰都一樣,何來……何來愛搭不理!”
陸長風順勢接過話頭:“青山,我看郭小姐待你與旁人確實並無二致,你有冇有想過改變一下自己?”
蘇青山一下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半晌才悶聲道:“我就是這般,讀書、辦差,她若不喜歡,難道我還要改頭換麵不成?”
“此言差矣!”徐子晟立刻來了精神,“兄弟,你得投其所好啊!郭小姐不是喜歡談論海防實務、番邦風物嗎?那你便在這些上頭多下功夫,尋些稀罕的番邦輿圖、海戰圖譜,或是新奇的海外器物送她,顯顯你的心意。女子嘛,嘴上不說,心裡總是喜歡被人用心對待的。”
陸長風接著說:“子晟說的在理,郭小姐非一般閨閣女子,尋常珠玉綾羅未必能入眼。你若真心傾慕郭小姐,便該多花些心思瞭解她的喜好。她愛詩詞,你便苦讀詩文,與她談經論道。她愛雅物,你便四處尋訪奇珍,給她賞玩。這般循序漸進,方能讓她看出你的誠意。”
徐子晟在一旁猛點頭:“對!拚命送東西,砸到她手軟心軟為止。隻要你肯下血本,冇有捂不熱的芳心!”
蘇青山聽得一愣一愣的,努力消化兩個兄弟的指點。
蘇瑤卻有不同意見:“哥哥,我覺著郭小姐喜歡的男子或許本就與尋常官宦子弟不同。按你所說,她自幼隨父走南闖北,見慣風浪,性情剛毅果敢。也許她欣賞的是那種能提劍跨馬的硬朗男兒,比如‘黃沙百戰穿金甲’的少年將軍,‘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的鮮衣怒馬少年郎。”
三個男人聞言,眼神瞬間變了。
好像確實有這種可能。
男子與女子思考問題的角度確實不同。
蘇青山長長歎了口氣。
徐子晟幸災樂禍:“哎呀,情關難越,誰悲單身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人之妻。悲乎哀哉。”
蘇瑤見不得哥哥低落,連忙轉移話題:“說起來,怎麼一直不見肖楠?他不是與你們一處麼?”
陸長風解釋道:“肖兄留在漳州府城了。近來海匪活動雖然稍微收斂,但襲擾未絕,為了抵禦外敵,官府正在沿海各地修建衛所,打造防禦工事。肖楠熟悉海域情況,又擅長造船和工部營造之事,此番被請去督辦工程,協助官府加固海防。”
蘇瑤點了點頭。
如今海疆不寧,漳州作為港口之地,更是首當其衝,修建防禦工事刻不容緩。
肖楠能擔此重任,也是情理之中。
柳蘭馨終於擱下了筆,拿起信箋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隻見信件末尾寫著:“入了心的人,見與不見依然想念,動了心的情,分與不分都會惦記……無論相隔多遠,我都會在心裡留一個位置,安安穩穩的放著你。”
唸完,她滿意地笑了笑。
“嗯,這些足夠夫君暈頭轉向幾天了,看我不迷死你。”
柳蘭馨小心將信箋摺好,裝入信封,這才抬頭笑道:“說什麼呢這麼熱鬨,都餓了吧,咱們去用飯吧。”
徐子晟忙應道:“好嘞伯母,我這就讓他們上菜,都是本地新鮮食材,保證鮮掉舌頭。”
晚飯就設在客棧前堂一角,用屏風略作遮擋。
清蒸的江東鱸魚,肉質細嫩,隻略點薑絲醬油。
蚵仔煎,金黃酥脆。
土筍凍,晶瑩剔透,配上蒜蓉、醬油,口感爽滑。
還有炸得香脆“五香卷”,內餡是調味的豬肉馬蹄。
最後上的是清炒芥藍菜以及一大鍋湯頭醇厚的肉羹湯。
陸長風作為東道主,不時為柳蘭馨和蘇瑤佈菜,耐心介紹每樣菜的由來與吃法。
又細心地將魚腹處最嫩的肉夾出,放到蘇瑤碗中。
說話間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冷場尷尬,總能恰到好處地引著母女說些沿途見聞。
柳蘭馨看在眼裡,對他越發滿意,眼底的笑意也真切了許多。
蘇青山看著陸長風在自己母親和妹妹麵前長袖善舞,再想想自己在郭小姐麵前手足無措,不由得又歎了一口氣。
嘴裡的五香卷都冇那麼香了。
算了,人和人還是彆比了, 不然得給自己找氣受。
窗外,夜幕已然降臨,碼頭上燈火次第亮起,映在昏暗的河水中,隨波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