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溪夜市
龍溪縣的夜色被祭典的煙火焐得暖融融的。
沿街的屋簷下掛滿了硃紅紗燈,“謝平安”的酬神幡旗隨風輕揚,與街邊“做醮”的嫋嫋香菸纏繞在一起,釀成獨屬於龍溪的煙火氣。
柳蘭馨用罷晚飯,見窗外燈火煌煌、人聲隱約,便笑道:“既趕上了酬神盛景,若不出去瞧瞧,豈不辜負?你們陪我出去走走,也瞧瞧此地的風物。”
碼頭附近的街市比白日更顯擁擠。
不遠處的空地上,臨時搭起的戲台被鬆明火把照得通明,台上鑼鼓鐃鈸敲得震天響,唱的是忠孝節義的老戲文,台下不時爆發出喝彩聲。
柳蘭馨和蘇青山走在前麵。
陸長風則刻意放慢了腳步,與蘇瑤並肩,走在稍後方幾步。
他的目光藉著明明滅滅的燈火,始終流連在蘇瑤的側臉上,看她被燈影映得微紅的臉頰,眼波流轉間的笑意,好似怎麼也看不夠。
歡宴良宵好月,佳人修竹清風。
這樣的情景,他期盼了太久。
“瑤瑤,你看那邊。”
蘇瑤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隻見前方一處稍寬敞的街角,圍著不少孩童與年輕男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匠人正坐在馬紮上,麵前支著光滑的石板,手邊火爐上溫著稠厚的糖漿。
老人舀起一勺金黃色的糖汁,手腕懸空,蜿蜒勾勒,不過呼吸間,一隻昂首翹尾的鯉魚便躍然板上。
“是糖畫!”蘇瑤眼睛一亮。
陸長風見她喜歡,掏出幾文銅錢遞給攤主:“勞煩師傅為我們也畫一個。”
攤主極有眼力地問道:“敢問姑娘喜歡什麼樣式?”
蘇瑤指了指玉兔:“就畫隻兔子吧。”
老匠人看了眼麵前衣著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女,嗬嗬一笑,“好嘞,姑娘喜歡什麼花樣?龍鳳呈祥、喜鵲登梅、還是時興的瓜果花樣?”
蘇瑤的目光在幾幅糖畫上掃過,指了指一隻長耳蜷臥的兔子:“就畫隻玉兔吧,應景。”
冬月雖非中秋,但兔兒爺總歸是惹人憐愛的。
“得令!”老匠人應得爽快,重新舀起一勺糖漿。
隻見他手腕轉動,或疾或徐,或提或頓,糖絲飛舞間,一隻憨態可掬的糖畫玉兔便逐漸成形,最後還點硃砂為睛,插上一根細長的竹簽,遞了過來。
“姑娘拿好,祝你甜甜蜜蜜,如意吉祥。”
“謝謝老人家。”蘇瑤接過糖畫。
她左看看,右看看,隨後喜滋滋地在兔耳尖上咬了一口。
糖漿在舌尖頃刻化開,甜意瞬間漫了滿口,她眉眼都彎了起來:“好甜。”
陸長風心頭微動,就著她的手微微俯身,在玉兔的另一邊耳朵也咬了一口。
“嗯,果然是甜的。”
陸長風說話時尾音帶著氣聲,撓得人耳廓發熱。
蘇瑤舉著冇了耳朵的玉兔,一時間有些發愣。
他說的是糖畫嗎?
不遠處的蘇青山恰好回頭,撞見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陸長風好像渾身長嘴,總有辦法逗妹妹開心,他怎麼就學不來呢。
為了眼不見心不煩,他索性提議:“娘,戲台那邊正唱《荊釵記》,咱們去聽戲吧。”
柳蘭馨早用眼角餘光將小兒女情態儘收眼底,從善如流道:“好,咱們去聽戲。”
蘇瑤被陸長風的舉動鬨得耳尖發燙,捧著糖畫的手微微收緊,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向上翹著。
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藏也藏不住。
連帶著陸長風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隨著人流,慢慢向前踱步。
走到一處賣竹編小物的攤子,蘇瑤又停下了腳步。
攤主正手指翻飛地編織著竹籃,攤上陳列的物品不多,卻件件精巧。
竹篾香囊、能迎風轉動的竹蜻蜓,還有幾個竹骨燈籠。
其中一盞燈籠尤其別緻。
骨架用的是極細的紫竹篾,交織出六角宮燈的形狀,糊的並非尋常白紙或紗絹,而是半透明的“蟬翼紙”,底部還綴著青碧色流蘇。
燈未點亮,已覺清雅秀逸。
陸長風低頭問:“喜歡這個?”
說話間已準備付錢。
蘇瑤忙拉住他的衣袖:“不用不用,我就是瞧著新奇,看看罷了。我們還要逛呢,提著燈籠走路不方便。”
陸長風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良夜逢佳景,豈可無燈?這竹骨蟬衣,清雅不俗,提著它夜遊,既可照路,亦添雅趣,怎會不便。”
說著,他已將數枚銅板放在攤主手邊,“勞煩攤主,我們要這盞竹燈。”
攤主收了銅板,將燈籠取下,又遞過一小截蠟燭。
陸長風就著攤上的油燈點燃蠟燭,小心放入燈籠中固定好。
蟬翼紙頓時透出溫暖朦朧的光暈,流蘇輕晃,煞是好看。
他將燈籠遞到蘇瑤手中,自然地接過糖畫,“這燈籠還是你拿著好看。”
蘇瑤輕輕“嗯”了聲,提著燈籠笑著與他繼續前行。
燈火煌煌,人語嘈嘈。
兩人在冒著騰騰熱氣的攤子前分食了薑母鴨湯,又嚐了在黃豆粉裡滾過的麻糍,他們走走停停,時不時地相視而笑。
徐子晟看著熱鬨的夜市,眼神有些飄忽。
往年這時節,京城早該冷透了。
他爹定然吩咐廚子備好了滾熱的暖鍋,湯底是熬得雪白的牛骨湯,各色鮮切羊肉、鹿肉、凍豆腐、白菜心擺滿一桌,再溫上一壺醇厚的梨花白。
娘總是嫌酒辣,爹就會變戲法似的掏出玫瑰露或是蜜釀的果子酒,軟語哄著,總能逗得孃親展顏,飲上幾杯。
眼前這夜市,喧鬨震耳,燈火晃眼,人群摩肩接踵……唯獨不是他的。
徐子晟忽然覺得有些孤獨,冷風直往心裡鑽。
這個時候,若楠在做什麼呢?
隨後他又笑了笑。
那丫頭此時大概早已吃飽喝足,歪在鋪了厚錦墊的榻上,翻著話本子,或是擺弄些小玩意兒。
她總有辦法讓自己快活,無論在哪兒。
要是……她也在這裡就好了。
這念頭一起,便如荒草瘋長,瞬間占據了徐子晟整個心田。
哎。
他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一個人的熱鬨,終究是寂寞啊。
陸長風與蘇瑤漸漸走到一處相對人少的河埠頭附近,遠處戲台的喧囂聲變得隱約。
水麵上倒映著岸邊燈火與天上疏星,波光碎金。
趁著蘇瑤心情大好,陸長風狀似無意地開口:“聽洛白說,你招了個秀才,似乎頗為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