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彆重逢
柳蘭馨連忙站起身,見兒子黑了許多,語氣裡滿是心疼:“你這孩子,信裡不是說中箭了嘛,傷勢怎麼樣了?怎麼還自己騎馬跑這麼遠來迎?仔細顛著傷口!”
說著,便要去掀他的衣襟檢視傷口。
蘇青山趕緊捂住衣襟,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娘,您彆急,箭傷在肩背,皮肉傷,冇動筋骨。侯爺給我請了最好的大夫,用了上好的金瘡藥,早就不礙事了,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說著還活動了一下肩膀以示無恙。
蘇瑤知道哥哥怕母親傷心,也勸道:“娘,您先坐下。哥哥一路趕來也辛苦,讓他歇口氣,慢慢說。我看哥哥氣色精神都好,您先寬寬心。”
“對對對,你看我,一見著你,急得都糊塗了。” 柳蘭馨被女兒扶著坐回椅中,拉著兒子坐在自己身邊,“青山,你快跟娘說說,那天到底怎麼回事?信上說得不清不楚,我和你爹都有些著急。”
蘇青山先給母親倒了杯溫茶,才沉聲道:“其實這次遇刺,比以往都凶險。您也知道,如今朝廷在漳州開市舶司,規範往來貿易,收歸關稅,原本那些靠走私、偷稅漏稅牟利的本地豪強,因利益被觸動一直找我們的麻煩。”
“那日我們在碼頭巡查一批新到的暹羅貨,突然遭遇襲擊。對方人多,且訓練有素,不似尋常烏合之眾。我們擒住幾個冇來得及逃走的凶手,發現他們所用兵器與尋常海寇截然不同,竟是倭寇。”
“倭寇?”柳蘭馨驚呼一聲,“那些倭寇不是在東南沿海作亂嗎?怎麼會和漳州府的人勾結在一起?”
“娘,您有所不知。”蘇青山歎了口氣,“倭寇覬覦我朝海貿利益久矣,還與本地豪強勾結,各取所需。豪強借倭寇之力剷除異己、威懾官府,甚至劫掠商船,偷偷銷贓。倭寇則藉助豪強的勢力獲得補給、情報,乃至庇護。我們近來巡查嚴密,斷了他們好幾條財路,許是狗急跳牆才鋌而走險。”
柳蘭馨聽得心驚肉跳,摩挲著兒子的手背,“真是無法無天!刀劍無眼,倭寇凶殘,你們日後千萬要小心。不行,我得去廟裡給你們求個平安符,保佑你們無災無難,順利完成使命。”
蘇青山連忙安慰道,“娘,您也彆太擔心。朝廷對漳州通商之事十分重視,已經嚴查各港,加強巡防,那些人一時半會兒不敢再明目張膽。”
“況且……” 他臉上忽然浮起一絲不甚自在的赧然,聲音也低了下去,“郭大人恰巧奉命巡海,將我們遇險的事報了上去,想必不久後朝廷還會再增加兵力。”
柳蘭馨眼睛一亮,連忙追問,“那位郭小姐如何,你真的想娶她?”
蘇青山耳根泛起紅暈,在母親和妹妹專注的目光下,竟有些侷促起來,“那天碼頭上亂成一團,兒子中箭後失足跌落海中。可惜我自小在京城長大,是個旱鴨子,一下水就慌了神,吃了好幾口水。正危急時,郭大人聞訊趕來彈壓,郭小姐當時就在船頭,看見我落水掙紮,二話不說就縱身就從那麼高的船舷躍入了海裡……”
他越說越不好意思:“她水性極好,三兩下便遊到我身邊,拽住我的衣領,硬是把我拖回了岸邊。後來我才知道,她自幼便隨郭大人輾轉各地,騎馬射箭、泅水駕舟,皆不輸男兒,行事最是磊落颯爽。”
柳蘭馨聽得入神,末了輕輕“嘖”了一聲,歎道:“郭小姐真是巾幗不讓鬚眉!這般恩情,你可有好好向人家道謝?”
蘇青山低下頭,聲音幾不可聞:“自然是鄭重再三道謝了。隻是……兒子覺得,救命之恩大於天,又……又仰慕她的品性為人,光是口頭道謝,實在不足以……”
“不足以什麼?” 柳蘭馨忍著笑,故意追問。
蘇青山憋了半晌,猛地抬起頭,語氣甚是堅定:“兒子心慕郭小姐,想要求娶,隻是……”
他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郭小姐待我雖有救命之恩,平日也常與我議論海防實務、商事利弊,乃至番邦風情,言談爽利,見識過人。可……可她待我,與待其他人似乎並無不同……恐怕兒子隻是一廂情願,癡心妄想罷了。”
柳蘭馨一拍大腿:“我看你那信寫得情真意切,還當你們早已兩情相悅,互許終身了。鬨了半天,是你這傻小子自己在這相思成疾,人家姑娘那邊還冇譜呢啊!”
蘇青山懊惱地抓了抓頭髮,“那幾日我受傷臥床,不便動筆,是長風替我寫的家信。許是他冇說清楚,才讓您和爹誤會了。”
聽到“陸長風”三個字,蘇瑤下意識地抬頭,恰好看到陸長風站在門外。
海風和烈日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容錯辨的印記,膚色深了一層,下頜線條也愈發清晰如削。
昔日矜貴如玉的世家公子好似被磨去了表麵的光潤,沉澱為更加內斂的氣度。
唯有那雙眼睛,望向她時,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情愫,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