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雪軒開業
孟夏,日頭暖得正好。
風捲著甜香味漫過天官巷,把蜜雪軒的鑼鼓聲送出去半條街。
兩支舞獅隊從東西兩頭對向而來,金紅二獅踩著鼓點騰挪跳躍,時而“采青”,時而“戲珠”,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更妙的是,那獅子口中不時吐出五彩糖果,孩童們歡呼著爭搶,巷子裡笑聲一片。
今日是“蜜雪軒”開張的吉日。
劉洋身著湖藍色直裰,手腳麻利地招呼著往來客人:“姑娘裡邊請,新榨的葡萄飲子剛鎮好,配著荷花酥吃最是爽口!”
劉月一身淺粉色比甲,髮髻上簪著支珍珠釵,傷愈後的臉色紅潤,聲音喜慶:“今日開業,客人皆有贈品,是蜜雪軒自製的蜜漬梅乾,客官們慢用。”
鋪麵不算大,卻佈置得精巧。
臨街一麵全是敞亮的支摘窗,窗下襬著幾張竹編小幾並藤椅,專供客人歇腳飲茶。
櫃檯上,整整齊齊列著數十個青瓷大甕,甕身貼著紅紙:荔枝膏水、桂花酸梅湯、冰雪甘草湯、香薷飲、紫蘇熟水、杏仁酪、綠豆雪耳羹……
林林總總,都是消暑的甜水飲子。
蜜雪軒與隔壁糖雪軒打通了一道月亮門。
客人若在蜜雪軒點了飲子,可遣夥計去隔壁取新出爐的荷花酥、綠豆涼糕、冰糖核桃酪等點心,
反之亦然。
兩家鋪子互為呼應,生意竟比平時還要紅火三分。
“劉掌櫃,來碗冰雪甘草湯!”
“好嘞!加冰不加?”
“加!多加些!”
劉洋笑容滿麵地在櫃檯後忙碌。
夥計動作麻利地從冰鑒裡舀出晶瑩的碎冰,澆上琥珀色的甘草湯,又撒上一小撮乾桂花,這才遞出去:“承惠十五文!”
劉月將銅板扔進錢箱,脆生生笑道:“哥,第三十七碗了!”
“這纔剛開張半個時辰,後麵隻會更好!”劉洋抹了把汗,眼裡卻閃著光。
雅間裡,蘇瑤倚在窗邊,看著外頭摩肩接踵的熱鬨景象,轉頭說道:“你那‘開業三日,買一贈一’的點子,效果甚好。”
窗邊書案後,洛白正苦著臉,一手執筆,一手按著厚厚一疊紙。
他被蘇瑤從翰林院“借”出來,美其名曰當“軍師”,實則是被抓來當苦力。
越想越氣,洛白索性把筆往硯台上一擱:“我的蘇大小姐,這都改第三遍了!外頭鑼鼓喧天的,熱鬨全是彆人的,我倒好,被你困在這兒當筆桿子,連口冰鎮綠豆沙都冇撈著。”
“哎,翰林院最近都在修纂古籍,我本該在浩如煙海的書籍裡尋覓先賢智慧,而不是在這裡算一碗甘草湯該放幾錢冰,罪過罪過!”
蘇瑤笑著走過去,親自為他斟了盞冰鎮梅子湯:“我竟不知洛大人喜歡修撰古籍,聽聞翰林院現在日日通宵達旦,要不你先回去,也跟著一起廢寢忘食?”
洛白手一抖,咬牙切齒道:“遠在天邊的債主天天找事,近在眼前的冤家不停派活……蘇小姐,你和陸長風真是天生一對,專會剝削我這老實人!”
他剛端起梅子湯要潤喉,就見蘇瑤從旁邊又拿過兩本厚厚的賬本,放在他麵前。
“這是西大街的綢緞莊和鼓樓的首飾鋪子的賬本,你幫忙掌掌眼,提些意見。”
洛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往椅背上一靠,“我真喜歡看賬,這種累死累活又賺不到銀子的感覺真讓我著迷!生活厚待於我啊,讓我天天累得跟孫子一樣,越活越年輕!”
蘇瑤笑著勸慰:“倒不能這麼說,你雖然銀子冇賺到,卻也冇白乾,至少瘦了,人也英俊瀟灑了不少。”
洛白長歎一口氣,“你們夫妻倆真是一對活閻王,我大概上輩子欠了你們的,所以這輩子給你們做牛做馬。”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笑鬨聲。
“喲,這不是我們洛大才子嗎?怎的淪落至此,當起賬房先生了?”
曹遠宗捧著賀禮,笑眯眯地踱了進來。
陸溪喬搖著柄湘妃竹摺扇緊隨其後:“瑤瑤,恭喜蜜雪軒開業大吉。”
陸溪薇剛進門就衝洛白做了個鬼臉:“洛大哥,你又被瑤姐姐欺負啦?”
洛白冇好氣地哼了一聲:“誰叫我天生就是牛馬命,吃的是草,擠出的是奶,活該被欺負。哪像曹大人命好,衣食住行都有人管著,除了荷包比臉乾淨,其他樣樣都好。”
陸溪薇立刻轉頭看向曹遠宗,揚了揚下巴:“姐夫,你聽見冇?洛大哥都替你抱不平,說被我姐管得死死的,連私房錢都冇有。”
洛白立刻跳了起來,“冇冇冇,我可冇這麼說啊!”
曹遠宗卻神色自若:“小孩子家家懂什麼?我這是疼你姐,樂意讓她管著。再說了,我這身家性命都是你姐的,私房錢算什麼?要我的命都行!哎,有時候我也羨慕洛大人這樣的,天生牛馬命,好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就算再累再辛苦,不用擔心彆人心疼,也是一種瀟灑。”
洛白扯了扯嘴角,這姓曹的嘴太壞,活該娶胭脂虎!
陸溪喬從相公手裡接過禮盒,遞向蘇瑤,“一點薄禮,這裡是琉璃盞,盛夏用來盛冰飲最是清爽。”
陸溪薇也送上了自己的賀禮:“我送的是南邊新貢的茶點,配著飲子吃正好。”
蘇瑤趕緊謝過,隨口問道:“曹大哥今日不用上值嗎,怎麼也來了?”
曹遠宗馬上訴苦:“還不是溪薇說你開鋪子掙大錢,想湊湊熱鬨,非把我們也拖過來。”
陸溪薇立刻反駁:“姐夫你自己說‘溪喬去我就去’,分明是你懼內,怎麼還賴上我了?”
曹遠宗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姐姐說東,我不敢說西,她說抓狗,我不敢攆雞。她都來了,我豈敢不來?”
說著還朝陸溪喬拋了個媚眼。
陸溪喬輕啐一聲:“冇個正經。”
眾人都笑了起來。
正說笑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門口一輛華蓋翠帷馬車緩緩停下。
先下車的是徐駙馬,他今日穿了身道袍,頭戴方巾,一副閒雲野鶴的模樣。
隨後又將手伸入車中,扶下長公主。
長公主未著正裝,隻穿了身沉香色織金雲紋羅裙,發挽驚鴻髻,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簡素中自有威儀。
她下車後,車裡又下來兩人。
少年穿著石青團龍暗紋常服,頭戴翼善冠,麵容清秀,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正是大皇子朱鈞安。
喬若楠穿著鵝黃衫子,一下車就跑進了雅間。
“瑤瑤,好幾日不見,我都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