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夜話
夜漏已深,蘇府內燭火如豆,暈染出正廳雅緻的輪廓。
柳蘭馨與蘇瑤相對而坐,桌上設著香幾,三足鼎式香爐中燃著伴月香,青煙嫋嫋,絲絲縷縷纏入暮色。
蘇瑤手持竹製香箸,撥弄著各式香片。
春棠在一旁捧著鎏銀香盒,盒內分格盛著沉香、檀香、龍涎、甲香等十數味香藥。
“娘,你看這樣可好?”蘇瑤將挑好的香片置於雲母隔片上,抬頭問。
柳蘭馨不由莞爾:“瑤兒今日打的香,氣韻比前日沉穩多了。”
“是母親教得好。”蘇瑤淺淺一笑,將香箸交給春棠,起身淨手。
廊下忽然傳來腳步聲。
門簾輕響,蘇居正穿著朝服走了進來,麵上帶著疲色。
“爹,您回來了。”蘇瑤迎上前。
柳蘭馨命丫鬟接過蘇居正的官帽,柔聲問道:“夫君今日歸府甚晚,可是有什麼棘手之事?”
蘇居正落座,蘇瑤奉上溫茶。
他淺啜一口,苦笑著將今日朝堂上喬禦史與徐駙馬如何一唱一和,逼得陛下不得不應下題寫五百二十七幅禦匾的事說了。
說到陛下氣得讓翰林院連夜擬詞、還不許重複時,連柳蘭馨都忍不住掩口輕笑。
“你們這些文官也太過執拗。”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陛下雖有失當,終究是九五之尊,這般硬逼認錯,豈不聞‘君威難測’?日後恐要遭他記恨,給你們穿小鞋。”
蘇居正放下茶盞,神色淡然卻語氣堅定:“夫人此言差矣。君臣之道,非獨臣事君以忠,亦需君待臣以禮。若臣子一味趨炎附勢、妥協退讓,隻會助長君主驕縱之氣,令其愈發恣意妄為,此非忠,實乃誤國。前番瑤瑤入宮赴宴,皇後設局構陷,欲壞我們女兒名節。以陛下之明,豈會看不破?不過是順水推舟,樂見其成罷了。”
他看向女兒,眼中滿是疼惜:“瑤瑤若失了名節,即便日後入宮為妃,也需仰人鼻息,屆時陛下便可借瑤瑤拿捏於我,令我在群臣之中抬不起頭,隻能唯他馬首是瞻。身為君主,不以國事為重,反借兒女婚事算計臣子,如此行徑,也難怪群臣心有怨懟,生出異心。我蘇居正雖為忠臣,卻非愚忠,斷不會任人擺佈。”
這番話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如重錘。
蘇瑤早已屏退左右,將提前備下的幾樣清淡小菜並一盞山藥茯苓羹擺在父親麵前的小幾上。
“女兒多虧了爹的保護,才能一次次躲過凶險。爹,您忙於公務,先用些羹湯。”
蘇居正見女兒心疼自己,臉上又展現笑意,慢慢喝起了山藥茯苓羹。
待他喝完後,蘇瑤才繼續問道:“如今宮中格局已變,皇後被禁足於長樂宮,賢妃失了外戚支撐,勢單力薄,唯有柳妃多年隱忍,暫掌後宮事宜。皇子之中,亦隻剩大皇子與四皇子二人。父親心中可有長遠打算?”
“李家勢力剛被削弱,陛下即刻推出柳妃掌宮,看似是施恩,實則是想借柳妃平衡後宮勢力,令其與皇後、賢妃相互製衡,坐收漁翁之利。嗬,柳妃能在後宮隱忍十餘年而不倒,絕非尋常婦人,斷不會輕易被陛下掌控,也未必會如陛下所願,與皇後、賢妃對立。”
他看向女兒,目光清明:“我等身為臣子,聖上仍在壯年,皇子年幼,不必急著押注。如今蘇家已與陸家結親,陸家又與長公主親近,長公主看似扶持柳妃,卻又暗中保下賢妃所出皇子,兩邊都留了餘地。我們不如隔岸觀火,徐徐圖之。這一世,斷不能再讓陛下隨意拿捏我們蘇家。”
蘇瑤心中微動,又問:“大皇子赴戶部曆練的事可定下了?”
“不日便會有旨意。”蘇居正頷首,“大皇子此前久居深宮,性情不明,待他出宮入戶部,其心性品行、處事能力便可細細觀察。”
柳蘭馨此時重新添了香,介麵道:“這些朝堂之事,你們父女倒是說得起勁。瑤瑤,你的嫁妝單子娘都已擬好了,除了田產鋪麵,我還特意給你添了幾間布莊、首飾鋪子。陸家累世為官,你嫁過去需要打點的地方多,可不能畏手畏腳。”
蘇瑤眼睛一亮:“母親,其實女兒近日經營糖雪軒,頗有心得。我想……再開一間蜜雪軒,專售甜水。”
蘇居正挑眉:“哦?我還以為你這些日子在用心備嫁,怎的突然想起經商了?”
蘇瑤笑著回答:“父親以往總勸女兒多讀書明理,可女兒讀得越多,越明白一個道理,人要立起來,全靠自己。世人皆以商賈為賤,嗤之以鼻,可無論九五之尊,還是鐘鳴鼎食的世家大族,哪一個離得了銀子?不過是麵上清高,骨子裡早浸透了銅臭。可見金山銀山,實比空談仁義要緊得多。”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明年將有大旱,若我們能多攢些銀子,屆時無論是賑災濟民,還是穩固自身勢力,都多了幾分底氣。女兒不想再如前世那般,隻在後宅清高自守,或與人算計些針頭線腦。女兒想做些實事,立於世間,當有用於世間,讓自己不白活一世。”
蘇居正聽完,眼中滿是讚許,朗聲笑了起來。
“好!好一個‘立於世間,當有用於世間’!以往為父總勸你多讀聖賢書,隻盼你能知書達理,安穩一生,如今看來,是為父狹隘了。無論男子女子,立身天地間,能有所作為、造福他人,便是正道。你既有此心誌,為父便全力支援!”
柳蘭馨也笑了,“你既想學,西大街那兩間綢緞莊、還有鼓樓前的首飾鋪子,便提前接手。若有不懂的,娘教你。”
蘇瑤心中暖流湧動,卻忽然想起一人,眼睛彎了起來:“說起經商,女兒倒想起一人。洛白說他在江南倒騰絲綢很是在行,前幾日還說起想尋人合夥做香料生意呢。”
蘇居正失笑,“那小子在翰林院整日鬼鬼祟祟,同僚議事時他躲在廊下偷聽,確實不是個潛心修學的料。也罷,明日我便與他的上官說說,少給他派些修書編史的活兒,讓他早早下衙,反正他的心思也不在那些紙堆裡。”
蘇瑤頓時眉開眼笑,起身盈盈一福:“多謝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