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詔
蘇居正提出異議:“徐駙馬,國子監乃天下學子聖地,擇的是英才,講的是學問。若有錢財便可入院,豈不壞了千百年規矩?”
喬禦史立刻介麵:“蘇學士說的正是!國子監進不得,可君無戲言,如今如何收場?難道真要天下人說,陛下之言,可用錢財買賣,亦可隨意作廢嗎?”
他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臣再請聖上下罪己詔,天子之信,重於泰山。今日若不能妥善處置民怨,他日政令出宮門,誰還肯信?”
這一連串逼問,句句扣著“君無信不立”的大義,把皇帝架在火上烤。
皇帝氣得頭上青筋都出來了,猛給吏部尚書使眼色。
吏部尚書忙出來打圓場:“諸位大人,此事追根溯源,首倡‘樂捐’的是皇後孃娘,執行之人是護國將軍。陛下日理萬機,豈能事事明察?依臣看,責任不能都落在陛下身上。”
他覷著皇帝臉色,提議道:“至於那些商人的損失……不如讓李將軍承擔半數?畢竟,銀子是從他手裡過的。”
龍椅上,皇帝眉頭微鬆。
是了,已經進了腰包的銀子,少掏點是點。
“王尚書此言大謬!”
喬禦史聲音陡然拔高:“縱是旁人借名,借的也是陛下之名!天下百姓隻認龍椅上的真龍天子!今日可推給皇後,明日可推給權臣,長此以往,天子威嚴何在?朝堂信譽何在?”
他第三次叩首:“臣請陛下直麵此事,給天下一個交代,將所收銀兩儘數退回!否則,史筆如鐵,後世如何評說今日?”
皇帝又覺得太陽穴在突突跳動。
這個喬文淵……這個榆木腦袋!
他幾乎想抓起案上鎮紙砸過去。
就在這時,徐駙馬突然開口:“陛下,臣倒有一折中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商人所求,不過是個‘禦賜’的體麵,是個‘皇恩浩蕩’的念想。既然他們為國庫捐了銀子,陛下不若親自題匾,賜予每位捐銀的商人,以彰其‘為國奉獻’之心。如此,商人得禦匾,光耀門楣。陛下示隆恩,彰顯仁德。國庫得充盈,解燃眉之急。三全其美,何樂不為?”
這話說得漂亮。
既給了皇帝台階,又全了商人,還保住了國子監規矩。
可皇帝聽在耳裡,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
親自給五百多個商人題匾?
他堂堂天子,竟成了給人寫招牌的工匠!
可比起罪己詔、比起退錢、比起壞規矩……
這……好像也不是不行。
徐輝輕扯嘴角。
讓你天天琢磨我媳婦。
累死你個鱉孫!
“駙馬所言甚合朕心。商賈亦朕子民,其愛國之心,當予褒揚。便依此議吧。”
喬秉正還想說什麼,皇帝卻已按住太陽穴,麵露疲色:“朕今日頭疼得厲害……退朝吧。”
“退朝!”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眾臣三呼萬歲,依次退出。
徐輝走過喬禦史身邊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喬大人今日可是把聖上的牙根都啃鬆了。”
喬禦史剛正地說道:“當初聖上輕通道士時我就直言進諫,可惜忠言逆耳。”
徐輝訕訕一笑。
哪裡是忠言逆耳,分明是聖上窮瘋了,啥銀子都想賺。
養心殿內。
皇帝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商人名單,五百二十七人,每人一幅匾,這得寫到猴年馬月!
李振小心翼翼研墨,大氣不敢出。
皇帝提起禦筆,蘸飽了墨,手卻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混賬!”
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罵的是喬文淵,還是那幫商人。
窗外蟬鳴刺耳,盛夏的陽光灼人。
李振跪在地上撿起筆,小心翼翼重新研墨。
皇帝終於再次提筆,“忠義傳家”。
“李振。”
“奴……奴纔在。”
“你說,朕這筆字,值多少錢?”
李振頭伏得很低:“陛下禦筆……無價……”
“無價?”皇帝冷笑道:“無價之寶,如今要寫五百二十七幅。去,傳旨翰林院,讓他們擬好詞句送來,一個都不許重樣!”
“是……”
五百二十七幅。
幅幅不重樣。
想必蘇學士該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