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爭論
晨鐘撞破京城的薄霧,百官魚貫入午門。
今日不是朔望大朝,但朝堂上卻站滿了神色各異的朝臣。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
“聖駕到!”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百官齊齊跪拜,高呼萬歲。
皇帝端坐龍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大半麵容。
他今日氣色不佳,眼底泛著青黑,顯然昨夜未能安眠。
“臣有本奏!”一道洪亮的聲音響起。
喬禦史手持笏板出列,聲音鏗鏘如鐵:“陛下!臣聞您登四方山河觀天象,忽有法師騎鶴而來,言天庭造白玉大殿,獨缺紫金梁一根。‘子不語怪力亂神’,乃聖人之教,在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豈可妄信虛無縹緲之說?”
皇帝揉了揉額頭。
他就知道。
第一個開口的定是這個老匹夫。
“朕與皇後正閒談,確見法師騎飛鶴從天而降,稱天帝命其下凡,向朕求取兩丈長、三尺見方之紫金梁,一個月後來取。”
話音落,殿中頓時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雖然京城已有風聲,可真從皇帝口中聽到,仍是震撼。
“此事……”皇帝目光掃過眾人,“諸位以為如何?”
靜默隻持續了數息。
喬禦史立刻高聲稟奏:“今我大梁朝,北有韃靼虎視眈眈,南有倭寇騷擾海疆,西北旱災,東南水患,國庫空虛,百姓困苦!當此內憂外患之際,陛下不思整飭吏治、富國強兵,反而要耗費十萬斤黃金鑄造紫金梁,供奉虛無縹緲之的天帝。臣敢問陛下,是天帝能退韃靼,還是紫金梁能禦倭寇?”
這話說得極重,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喬文淵!”護國將軍李崇厲聲喝道,“你敢妄議天象,質疑聖聽?”
喬文淵毫不示弱,轉身直麵武將隊列,“下官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為的是江山社稷!倒是將軍你,去年韃靼犯邊,你領兵迎敵,損兵折將,全靠各方支援才勉強穩住局麵。怎麼,打仗的本事不行,燒香拜佛倒勤快起來了?”
“你!”李崇臉色漲紅,恨不能用笏板打喬文淵的嘴。
“李將軍。”徐輝懶散的聲音插了進來。
“若燒香拜佛真有用,咱們何苦每年花幾百萬兩銀子養兵?不如在各處邊境建他百八十座廟,日日供奉,豈不省事?”
這話陰陽怪氣,殿中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李崇勃然大怒:“徐駙馬!你——”
“你什麼你?”徐輝眨眨眼,一臉無辜,“長公主昨夜還同我說,李將軍去年那一仗打得……嗯,娘們唧唧的。莫不是香燒多了,李將軍長出了慈悲心?”
李崇臉色由紅轉青。
徐輝搬出長公主,分明是說他做事還不如女人。
戶部尚書陸炳文出列,未語人先跪:“陛下!”
他這一跪,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陸炳文老淚縱橫,笏板高舉過頂:“陛下明鑒!戶部實在是拿不出十萬斤黃金啊!”
他抹了把淚,聲音淒切:“去歲北境戰事,耗銀二百八十萬兩;今春東南修堤,又撥一百五十萬兩;現今南下開海,市舶司重建、戰船督造,首批款項就要八十萬兩……國庫早就見底了!”
“各地稅銀,今年比往年少了三成。陛下,臣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變不出十萬斤黃金。若真要從戶部撥款,那北境將士的糧餉,南邊災民的賑濟,可就全都冇著落了!”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皇帝眉頭緊鎖,手指輕敲扶手。
衛國公見狀出列:“陸尚書此言差矣!陛下乃真龍天子,受命於天。如今天庭有所求,正是彰顯我大梁朝國運昌隆、得天眷顧!區區十萬斤黃金,與天意相比,孰輕孰重?”
昭勇將軍寧致遠也附和道:“衛國公所言極是!陛下,臣等征戰沙場,深知天命不可違。那法師既能騎鶴而來,必是真仙降世。若因吝惜金銀而怠慢天人,恐招天譴啊!”
“天譴?”一直沉默的蘇居正忽然開口。
“寧將軍,老夫熟讀史書,從未見哪朝哪代因不敬虛無之神而亡國。倒是前朝皇帝崇通道士,大興土木建萬歲山,最後國破身俘。還有皇帝二十餘年不上朝,一心煉丹求仙,致使奸臣亂政,國庫空虛。”
“陛下,翰林院掌修史之職,遍覽前朝舊事,深知‘國之將興,聽於民;國之將亡,聽於神’。今我大梁正值多事之秋,當務之急是整頓吏治、安撫百姓、鞏固邊防。若將希望寄托於虛無縹緲之‘天人’,臣恐……重蹈前朝覆轍。”
這話說得委婉,分量卻極重。
皇帝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亂了。
“夠了!”
“朕乃真龍天子,區區紫金梁不必從戶部出,朕自有決斷。若一個月後,法師真身再現,朕便允了此事。另外,朕授命大理寺協查此事,若真有人膽敢欺君罔上,必嚴懲不貸!”
大理寺卿躬身領命:“臣遵旨。”
“退朝!”
百官見聖意已決,依次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