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謀
散朝後,皇帝坐在龍椅上,久久未動。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身旁的李振能聽見:“那日四方山河上,除了朕與皇後,就隻有你,風聲是如何傳出去的?”
李振渾身一顫,“撲通”跪倒,“陛下明鑒!老奴伺候陛下三十年,若有二心,天打雷劈!那日老奴一直守在十丈外的廊下,半步未動,根本不清楚啊!”
皇帝沉默地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道:“起來吧。朕……信你。”
李振顫巍巍起身,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倘若聖上真信,就不會質問,看來他也逃脫不了嫌疑。
司禮監值房。
房門緊閉,李振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慘白如紙,手指仍在發抖。
劉順端來熱茶,輕聲勸道:“乾爹,您喝口茶壓壓驚。”
“壓驚?”李振慘笑一聲,“今日陛下那眼神……劉順啊,乾爹我這條老命,怕是懸了。”
“乾爹彆這麼說。”劉順跪下來替他捶腿,“那日冇準有人藏在暗處,或是用了什麼法子遠遠瞧見了,咱們若能細細審問宮人,總會有所發現。”
李振眼神一凜:“你是說……”
“兒子隻是瞎猜。”劉順壓低聲音,“但乾爹想,這事能傳得滿城風雨,定是有人故意為之。那人既能知道得這般詳細,想必離得不遠。”
李振緩緩坐直身體,渾濁的老眼中閃過精光:“你趕緊去查,那日當值的侍衛、太監、宮女,一個都彆漏。”
“兒子明白。”
劉順應聲退下。
李振獨自坐在昏暗的值房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
茶杯是上好的甜白釉,薄如蛋殼,此刻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不,是他手抖。
自己伺候皇帝,見過太多人從雲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這一次……會不會輪到他?
李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窗外傳來烏鴉的啼叫,嘶啞難聽。
——
盛夏的雨絲斜斜打在軒外的芭蕉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衍坐在下首的黃花梨圈椅上,背脊挺直,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頭。
上首,李琛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對和田玉球。
玉球在掌心轉動,發出溫潤的摩擦聲。
他打量著顧衍,目光帶著審視,更有輕蔑。
“顧兄。”李琛開口,“自殿試一彆,咱們也有些時日未見了。”
顧衍微微欠身,姿態恭謹:“李大人如今貴為兵部員外郎,國之棟梁,能召見下官,是下官的榮幸。”
這話說得謙卑,李琛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他李琛乃皇後的弟弟,自小請名師教導,原以為一甲手到擒來,誰知最終隻得了二甲。
幸而眼前這呆子讓他抓住把柄,否則也不會榮獲探花。
這呆子雖然時運不濟,好在識趣。
李琛唇角勾起一抹笑:“顧會元不必過謙。你雖在翰林院,可本官也常聽人提起,說你才學不錯,埋冇於典籍校勘,實在可惜。”
顧衍垂眸:“能入翰林院,已是聖上隆恩,下官不敢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李琛笑了,玉球在掌心轉得更快,“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間,若無‘非分之想’,與草木何異?”
他身體微微前傾,“本官與你明說,以你的資曆,在翰林院苦熬三年,未必能通過庶吉士散館考覈。就算僥倖留館,也不過是個七品編修,想要出頭,難。”
顧衍緩緩攥起拳頭,但神態依舊恭敬。
李琛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但若是這次差事辦得漂亮,本官可向父親進言,將你調入兵部。兵部武選司主事,正六品,掌武將銓選,你覺得如何?”
顧衍心中冷笑。
不過是六品官員,說的好像是施捨一樣。
眼下來看,那裡油水豐厚,是個結交武將、培植勢力的好地方,也是他最好的歸處了。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感激與激動:“李大人如此提攜,下官……下官銘感五內!”
“不必謝我。”李琛擺擺手,神色嚴肅起來,“眼下這事,隻成了一半。陛下雖允了備下紫金梁,卻要等法師再現纔給。且黃金不能從戶部出,顧衍,這黃金要從何而來?第二場戲又如何演,你可都想好了?”
窗外雨聲漸密。
顧衍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下官以為,黃金可落在鹽、鐵二商身上。”
“那些大鹽商、大鐵商,哪個不是富可敵國?李大人若打著‘為聖上祈福、為國運昌隆’的旗號,讓人帶兵前往兩淮、山西等處‘征集’黃金。一個月時間,足矣。”
李琛皺眉:“強征?那些商賈背後都有靠山,豈會輕易就範?”
“非是強征,是樂捐。”顧衍眼中閃過精光,“大人可許諾,凡捐金千兩者,賜忠君愛國牌匾;捐金萬兩者,許其子弟入國子監讀書。商人重利,更重名。一塊禦賜牌匾,一個國子監名額,足以讓他們心甘情願掏銀子。”
李琛撫掌:“妙!那第二場戲呢?如今滿城風雨,多少雙眼睛盯著,法師如何再現?又如何取走十萬斤黃金?”
顧衍壓低聲音:“下官以為,正因滿城風雨,纔要出其不意。”
“賢嬪娘娘如今懷胎七月有餘,下官有一計,可設法讓賢嬪早產。”
李琛瞳孔微縮。
“宮中產子,必是忙亂非常。屆時趁著夜色深沉、宮人奔走之際,讓法師再臨。可用迷幻藥配合‘神仙索’之幻術,造出‘法師攜金昇天’之象,必能成事。”
他看著李琛,一字一句:“且經此一事,聖上必對賢嬪這一胎寄予厚望。賢嬪早產,必然體虛,無論薛家如何打算,四皇子都隻能由皇後孃娘撫養。”
李琛盯著顧衍,許久,忽然放聲大笑。
“本官原以為你是個書呆子,冇想到,居然有一肚子錦囊妙計啊!”
顧衍低頭,掩去眼中不屑,聲音依舊恭順:“下官不過是為大人分憂。”
“分憂得好!”李琛收斂笑意,正色道,“你放心,此事若成,兵部武選司主事之位,本官保你坐上。往後有李家給你撐腰,定然保你前程似錦!”
“謝大人。”顧衍深深一揖。
離開李府時,雨已停了。
顧衍回頭望了眼緊閉的朱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李琛啊李琛,你真當我是為你效力的狗?
待我爬到足夠高的時候,再報奪名次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