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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雲的目光,最終落定在那方軟榻上。
那裡躺著的人,是葉明昭。
太醫們進進出出,一波接著一波,金針渡穴,湯藥灌喂,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個遍。
可他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抽走了所有生氣。
往日裡那個身姿挺拔、眼神銳亮的大統領,此刻隻是一道蒼白的影子。
祁雲在他這位向來寡言的弟弟麵前,第一次冇有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的眼底翻湧著濃重的心疼,是尖銳的針,紮得血肉模糊。
其間還夾雜著無法言說的恐懼,和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明,卻深埋心底的溫柔。
他怕葉明昭真的救不回來了。
“來人。”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來福公公立刻躬身趨前,身後跟著幾個屏息斂氣的小太監。
祁雲抬手,指尖微顫,指向軟榻的方向。
“把明昭抬到朕的榻上來。”
來福公公的身體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那可是龍榻。
但那遲疑僅僅持續了一瞬,他便立刻垂下頭,恭敬地應了聲“是”,揮手示意小太監們動手。
小太監們心裡直打鼓,這舉動已遠遠超出規矩二字,簡直聞所未聞。
可瞥見一旁默然不語的端王,那張冷峻的臉上冇有半分異議,他們便什麼都明白了。
這事,冇人敢反對,也冇人能反對。
幾人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葉明昭抬上了那張象征著至高無上皇權的龍榻。
安置妥當後,他們心中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念頭。
看來這位葉統領,日後也是他們需要拿出十二萬分精神悉心伺候的主子了。
來福公公極有眼色,領著手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殿外,將偌大的寢宮留給了皇帝與端王這對兄弟。
殿內,隻餘下淺淡的呼吸聲和藥草的苦澀氣味。
祁雲走到床邊,俯身,指腹輕輕撫過葉明昭冰涼的臉頰。
“真傻。”
他低聲呢喃,像是在說給葉明昭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祁霄站在不遠處,對此嗤之以鼻,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若非他護衛疏忽,皇兄又怎會被人輕易下了蠱?皇兄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話語刻薄,卻掩不住那份對兄長的關切。
祁雲頭也未回,隻給了他一個眼角的餘光。
“明昭多久能好?”
“不知道。”
祁霄的回答乾脆利落。
“太醫說,希望不大。”
祁雲撫摸葉明昭臉頰的動作停住了。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連空氣的流動都彷彿被凍結。
他眉頭緊緊蹙起,那道深刻的紋路裡,是帝王的決斷,也是一個男人的怒火。
“既然是南薑蠱毒,”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能淬出冰來,“那就把南薑滅了,把解藥給朕帶回來。”
祁霄撩起眼皮,黑沉的眸子看向自己的兄長。
“終於決定打南薑了?那剩下的兩個世家如何處置?”
祁雲的手指重新在葉明昭的臉頰上輕撫,動作溫柔得與他此刻的語氣判若兩人。
“剩下的,朕來收拾。南薑,必須儘快拿下。”
祁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站直身體,伸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皇兄不要皇嗣了?”
祁雲笑了,視線描摹著葉明昭的眉眼,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不是說過了,等著從你府裡過繼。”
“哼。”
祁霄又是一聲冷哼,徑直走到床邊,伸手在床頭的暗格裡一按,格門彈開,他從中取出了一枚冰冷的虎符。
“打下南薑可以。”
他握緊了那枚象征著兵權的信物。
“但皇兄日後,不準再往我府裡塞任何女人。我已有王妃人選。”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你自己後宮佳麗三千,自己不努力,總想著靠臣弟,也不嫌丟人。”
祁雲像是被他唸叨煩了,不耐地揮了揮手。
“滾滾滾,懶得管你。”
兩日後,皇帝重登朝堂。
短短半年,朝中六部尚書被連根拔起了四個,個個都是百年門閥世家的頂梁柱。
如此雷霆萬鈞的手筆,朝堂上但凡還有一口氣在的,誰還不清楚這位年輕帝王的心思和謀劃?
剩下的兩個世家噤若寒蟬,立刻向皇帝遞上了最卑微的忠誠,在朝堂上更是堅決擁護新政,再不敢生出半分異心。
兵部尚書柳振、吏部尚書姚德勝,結黨營私,構陷忠良,意圖謀逆,著即刻革職下獄,交由三司會審!
聖旨一下,其黨羽被一一徹查,刑部尚書湯順安得了授意,毫不手軟,審訊手段酷烈非常。
但這嚴酷的審訊,唯獨漏過了一人。
餘澈被祁霄從刑部大牢接出來時,整個人燒得滾燙,意識都有些模糊。
端王府,臥房。
厚重柔軟的床褥疊了數層,餘澈虛弱地趴在上麵,背後荊條劃出的傷口莫名其妙潰爛發了炎。
太醫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創口,塗抹上清涼的藥膏,再用乾淨的繃帶重新包紮。
屋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靜得能聽見窗外落雪的聲音。
這份溫暖與安寧,讓他昏昏欲睡。
房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祁霄走了進來。
他換下了一身繁複沉重的王袍,隻著一件玄色暗紋常服,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淩厲褪去了幾分,平添了幾分清貴之氣。
太醫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見過王爺。”
“免禮。”
祁霄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那裡的人。
少年閉著眼睛,長而捲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傻乎乎的笑意,也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祁霄伸出手,撫上他的額頭。
驚人的熱度從掌心傳來。
他禁不住輕“嘖”了一聲。
“怎麼還在發熱?”
太醫躬身拱手,恭敬回道:“回王爺,小公子體質本就偏於羸弱,此次又在冰天雪地裡赤膊受凍一日,寒氣入體,傷了根本。需要好生調養一段時日。”
祁霄的視線落在地上換下來的、被血和膿水浸透的繃帶上,喉頭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