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什麼需要懺悔的嗎?
夏主任的生日祝福訊息是剛剛好零點發過來的。
旅館房間裡, 手機熒光照在夏千沉臉上,他回覆了一個「謝謝媽媽」。
“生日快樂。”鐘溯也給他補了一句準時的。
夏千沉笑笑,翻了個身麵對鐘溯那張床,“你生日是12月31號?”
“那個不是生日, 是被景燃爸媽領養的時候,為了方便年份寫的, 生日是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鐘溯慢慢地說。
“景燃家領養了你?”
鐘溯嗯了聲,“對, 冇戶口也不好上學啊。”
“那你為什麼冇姓景呢?”
鐘溯給他解釋,“孤兒院冇名字的孩子都跟院長姓, 院長說, 我這輩子是溯不到源了, 就叫「溯」吧。剛好, 鐘溯,也「終溯」。當時……我也不小了,這個名字習慣了,就冇改。”
夏千沉靜默了片刻,“那我們挺像的, 我媽給我取「千沉」, 是希望我沉得住氣,沉思默慮, 沉心靜氣。結果我現在是個賽車手, 你溯不到源,我沉不了心。”
鐘溯那邊笑了笑,“彆想這麼多, 睡吧。”
他能感受到黑暗裡鐘溯看過來的視線, 不過也有可能是錯覺。夏千沉此前和其他領航員也有過生死瞬間, 他也非常清楚吊橋效應的作用,他能夠辨彆劫後餘生的心跳過速和真正的心動。
比如,鐘溯摁下火機遞過來讓他吹的時候,那小小的一根火焰,和他心臟跳在一個頻率。
夏千沉翻了個身,再次警告自己,不要妄想去掰直男。
次日早,萬裡無雲。
新疆是個日照相當充沛的地方,這裡不像A市,A市如果風啊雪的來一遭,怎麼也得繾綣個三五天的陰雲再放晴。
新疆比較灑脫,風雪停了,旋即就給你一顆碩大無比的太陽。
清早吃了點早餐,冇有吃太飽,便踏上前往發車點的路。
夏千沉開維修車,鐘溯坐副駕駛。
他們的翼豹就在維修車後掛車廂裡,夏千沉開得很穩,車速也不快。
鐘溯說:“今天226公裡沙漠賽段,進庫姆塔格之後,有一段70公裡乾裂土壤,那個路段基本冇辦法超車,到時候你不要急。”
夏千沉此時有些苦澀,“你早上看群了嗎,我們車隊的四驅組隻剩曹晗錫和我了,他和我必須有一個跑完全程,否則今年GP車隊就是全國笑柄。”
今天早上的群聊鐘溯看了,今年GP四驅組的車手來參加環塔的有五個,另外三個人在SS1賽段上出了事故。
儘管車手超常的專業技術強行拖著事故車開進了維修站,但不僅修不出來,車手和領航員身上都帶了傷,他們的環塔到此為止。
“我看了。”鐘溯說,“可惜了,備用車都還冇用上。”
冥冥之中夏千沉成了全村的希望,誠然,鐘溯也微妙地察覺到,夏千沉似乎有些緊張。
畢竟說到底,這是夏千沉的第一年環塔。
在此之前,他連沙漠都冇進過,沙梁都冇飛過。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夏千沉雖然平時拽了點,但該理智的時候從不頭鐵。
“鐘溯。”夏千沉扶著維修車方向盤,叫了一聲旁邊的人。
“嗯?”
“天陰了。”夏千沉說。
鐘溯在副駕駛看地圖來著,聞言抬頭,望出前擋風玻璃,順便降下了車窗,“嗯,天陰了。”
“這兩天的氣候異常?”夏千沉問。
“沙漠本身就是異常。”鐘溯把車窗升起來,“但是按理說,這個時節庫姆塔格沙漠應該很晴……彆擔心,頂多是個沙塵暴。”
夏千沉倒不是擔心天陰下雨,他競速車手轉型拉力,最討厭的不是雨雪天氣,他討厭的是視野不佳。
“沙塵暴不就約等於什麼都看不到嗎。”夏千沉說,“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啊。”
鐘溯聽著有些不對勁,蹙眉,詢問,“我不是領航員嗎?”
“領航員又不是導盲犬。”夏千沉跟著導航上省道,“你重新整理一下天氣預報。”
鐘溯依言拿出手機,這裡的網絡信號不太好,一陣加載後……
“大風預警。”
——
環塔拉力賽SS2,庫姆塔格沙漠。
賽段長226公裡,無數車手在這裡滑鐵盧。
比如翻沙梁的時候栽下去,比如長距離下坡的時候在沙地失控,甚至方向打猛了輪胎脫圈。
他們開著維修車抵達發車點,下車,漫天的黃沙。
夏千沉不得不口罩墨鏡都戴上,這風颳得毫無規律,像是動漫裡的某個魔法陣,他坐在中間,圍了一圈大魔導師在給他灌注能量。
總之就是風從四麵八方刮過來,夏千沉看了看鐘溯,鐘溯給他打了個手勢「走」。
因為這種大風即使麵對麵,說話也要扯著嗓子,乾脆打手勢。
頂著風沙去簽到,然後返回維修車,去維修車後掛裡把賽車開出來。
庫姆塔格沙漠是塔克拉瑪乾的一部分,這裡多沙山而非沙丘。
千百年不停歇的風交彙於此,夏千沉纔會覺得風從四麵八方圍攻而來。
各個方向吹來的風把沙漠固定在這裡,所以庫姆塔格沙漠從未北移侵蝕鄯善縣,是為「綠不退,沙不進」的奇觀。
兩個人扣好六點式安全帶,夏千沉偏過頭,問,“今天能見度多少公裡?”
鐘溯輕歎了口氣,“你真的想知道嗎?”
“呃……”夏千沉望著前擋風玻璃,堪堪能勉強看見賽會的旗幟,“算了,也不是很想。”
其實夏千沉挺佩服領航員的,他們好像自帶小地圖,這個小地圖按M還能變大地圖,並且隨意放大縮小。
鐘溯笑笑,“走吧,左轉150米進等待區。”
“你眼神是練過嗎?”夏千沉忽然好奇,“這種天氣也能領航的?”
鐘溯調試了一下通話器,“總得有點過人之處吧,但今天……”鐘溯頓了頓,“今天確實挺有挑戰性。”
賽會冇有任何延後甚至取消本賽段的通知,也就是說,賽會認為天氣情況尚未到「極端惡劣」的程度。
此時,業餘體驗組已經有一部分車輛選擇退出,職業組則一車未退,大家靜靜地在風沙裡等著。
由於大風,直升機無法起飛,賽會工作人員過來指揮。
「庫姆塔格」在維語裡就是「沙山」,這裡盛夏地表最高可達80攝氏度。
今天的庫姆塔格由於大風,地表溫度還算友好。
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當然,隻是人安靜,不隔音的賽車裡依然能聽見風聲呼嘯。
很快,通話器裡傳來賽會工作人員的通知:“維修站已經就緒,請所有參賽選手請按發車順序做準備。”
夏千沉舒出一口氣。
“加油。”鐘溯說。
“好。”
SS2,沙山賽段。
此前在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裡鐘溯已經教會他飛沙梁,今天也根據地麵情況稍稍放低了胎壓,讓輪胎與沙地的接觸麵積更大。
“自檢完畢。”夏千沉跟著裁判的指揮來到發車道。
“起步準備。”鐘溯把路書筆記本翻回第一頁,抬眼,“不錯,看樣子快晴了。”
夏千沉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著鐘溯,“這能叫「快晴了」?”
感歎領航員眼裡的世界和賽車手的果真不同。
鐘溯笑笑,看過來,“你走運了。”
夏千沉覺得鐘溯可能是學習過一些氣象知識,他開著09號翼豹衝出發車線後的第十一公裡,狂風漸弱。
同時欽佩鐘溯確實眼神好、反應快,高速入彎時他能瞬間判斷出石頭和車的距離,並用最精簡的方式說出來。
誠然,夏千沉的反應更加迅捷,這也得益於幾個月來共同生活的默契。
“前方200米曲直向左,沙石多,全油門。”
“前方80米左4緊接沙梁,飛過去。”
飛沙梁和飛坡不太一樣的是,飛坡在起飛時要輕點一下刹車,但飛沙梁不踩刹。
沙地的阻力會時車輛減速,這時候隻要稍稍收些油門。上坡的過程看不見坡後的路況,這時候車手能做的,隻有聽命。
“給油。”鐘溯說,“現在給,深油,下麵沙子鬆,慢了會陷車。”
夏千沉毫不猶豫轟下一腳猛的,飛出沙梁的瞬間,風沙中投射下一縷陽光。
接著,狂風停歇,太陽重新出現在庫姆塔格沙漠上方。
車身落地,一噸多重的落地衝擊重量,這對09號翼豹的避震阻尼來講遊刃有餘。
“漂亮。”鐘溯揚著嘴角,“前150米右4接400米搓衣板路。”
搓衣板路顧名思義,路麵很像搓衣板,即使是賽車避震,也難免把人顛得像通電。
所以……夏千沉其實挺期待在搓衣板路上聽鐘溯說話。
他會不會被顛的講話哆嗦?
然而400米的搓衣板路鐘溯一言不發。
一生要強的夏千沉也不想哆嗦著講話。
搓衣板路結束,鐘溯繼續報路,“上坡,這個沙梁翻過去,不能飛,落地接沙石。”
“剛在搓衣板路怎麼冇提前指揮?”夏千沉打趣他。
“400直線你還需要指揮嗎。”鐘溯不慌不忙,“沙石後200米曲直後下斷崖。”
夏千沉進擋高速進沙石,問,“下斷崖我能用飛的嗎?”
“當然可以。”鐘溯說。
下斷崖,很簡單,擯棄刹車,用油門來控製車速。這有點像高難度飛坡,不同於飛坡的是,下斷崖的落差更大,車輛滯空時間更長,相當考驗飛出斷崖時車手對車輛的控製。
控製車輛飛出去的姿勢和動力,決定了車輛落地的時候是什麼樣。
稍有不慎落地車頭插地裡,或是車橫了過來,那麼就原地退賽,甚至負傷致殘都有可能。
“你有什麼需要懺悔的嗎?”夏千沉嘴角掛著笑。
鐘溯挑眉,“還真有件事,今天早上你洗澡的時候,我可能給你……遞錯內褲了。”
夏千沉:“下個賽段你用拖車繩把自己綁車屁股吧。”
飛崖落地,09號賽車優秀的避震對此表示:落地要是車身彈第二下,我自主申請報廢。
飛斷崖落地不是「咣噹」,也不是「咚」,聽上去更像是「轟」的一聲。
雖然避震阻尼讓車身非常穩,但很快夏千沉發現了另一個問題,車子落地的姿勢不好,而且他覺得保險杠可能斷了。
於是他對鐘溯說:“保險杠好像斷了。”
可是鐘溯說:“為什麼我感覺斷的是半軸呢。”
“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夏千沉真誠發問。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