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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崑崙天路,追到第一。
SS2沙山, 多輛車在斷崖處滑鐵盧。
斷崖附近蹲了不少記者,拉力賽中有這樣一種說法,蹲守記者的數量決定了這個路段的凶險程度。
這個賽段夏千沉由於飛斷崖姿勢不準, 賽車拖著幾乎斷掉的半軸跑完剩下的30公裡, 最終第十一名。
SS2結束時,收車數量比發車時少了三分之一。
加上今天的惡劣天氣, 最終體驗組全部退出。比起SS1的時候,SS2的收車台冷清了許多。
同時, 夏千沉和鐘溯正式成為GP車隊的獨苗, 因為同為四驅組的曹晗錫, 在下斷崖時車頭搶地, 重創之下曹晗錫和他的領航員瞬間失去意識, 已經送往搶救。
——
今夜在SS3賽段的沙漠睡帳篷。
賽會有跟來的房車組, 可以在房車上洗澡。
夏千沉洗澡前的第一件事是先看看自己的內褲是不是自己。
還好,是自己的,鐘溯冇遞錯,下個賽段他不必被拖行了。
鐘溯支好了帳篷, 夏千沉換他去洗澡。沙漠晝夜溫差極大, 白天熱得汗都能被蒸發掉, 但西沉的太陽彷彿也帶走這片土地的溫度。
熟悉的高強度駕駛,熟悉的疲累感, 在帳篷裡平躺下來隻覺得又困又餓。好在大家的帳篷都紮在這一片, 房車們圍成一個圈,為中間的帳篷們擋風,風聲不算太吵。
很快, 鐘溯迅速衝完澡返回帳篷, 剛好娜娜過來攔下了他,“鐘溯!”
“嗯?”鐘溯的頭髮半乾,聽見有人叫他,拿著毛巾停下腳步,回頭,“娜娜,怎麼了?”
娜娜歎氣,迎著風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告訴夏千沉,手機不接電話就用料理機打碎了從馬桶沖走,你們倆的晚飯。”
說著,娜娜把袋子遞過來。
鐘溯接過來一看,“謔,這年頭沙漠也能送外賣了?”
“鈔能力。”娜娜說,“去吧,好好休息。”
夏千沉冇接到娜娜的電話,是因為他睡著了。
鐘溯拎著外賣袋子進帳篷的時候,夏千沉才慢悠悠地醒過來,他側著躺在睡袋上,枕著自己胳膊。睡著了,自然就冇接到娜娜的電話。
醒來時的目光有點茫然,帳篷裡鵝黃色的充電小燈確實很催眠,加上賽道結束後,夏千沉又開了近三個小時的車來到這裡——
塔克拉瑪乾腹地,視野之中儘是黃沙,鬆軟的沙地。所有人都是頭巾墨鏡口罩,傍晚剛到這裡的時候全靠工作服和賽服來分辨誰是誰。
夏千沉格外疲累,SS2第十一名的成績更讓他冇什麼精神。
“累了?”鐘溯輕聲問他,“吃點東西再睡吧。”
鐘溯進來後盤膝坐下,把袋子打開。
“這是什麼?”夏千沉揉揉眼睛,坐起來,“漢堡?沙漠裡有漢堡?”
鐘溯見他睡眼惺忪的樣子,不自覺地笑了,逗他,“嗯,大自然的饋贈。”
“呃……”夏千沉把袋子轉過來,迎著燈光,“這個外賣員的名字看上並去不叫做「大自然」,配送費也很難說是「饋贈」。”
夏千沉雖然嘴上依然厲害,但他整個人的狀態看上去不是很好。
鐘溯有點擔心。
草草吃了漢堡之後夏千沉很快重新睡下,但他睡得不太安穩,三十分鐘裡醒了兩次,每次醒來就問鐘溯現在幾點。
“十點二十。”鐘溯回答他,“你睡不好嗎?”
鐘溯冇睡,他手機螢幕的亮度調到最暗,在看明天賽段的地圖。
夏千沉冇答他,含糊著嗯了聲,翻身過去,背對著他。
大漠的夏夜是有些冷的,整夜無雲,地麵熱度散得很快。鐘溯擔心他會著涼,於是爬起來,拉著自己的睡袋挨著他。
冇成想夏千沉一僵,猛地回頭,“乾嘛?”
“我怕你冷,挨著你啊。”鐘溯無辜。
“我不冷。”夏千沉朝左邊縮了縮。
鐘溯點點頭,把睡袋又拽回來。他覺得有些奇怪,這傢夥平時但凡有一點能用上自己的地方,絕不會心慈手軟。
比如現在他應該會使喚自己去弄杯水,或是吐槽那漢堡鹹了淡了。對了,《史迪奇有問題》他還一集都冇看。
總之很不對勁,鐘溯總覺得他不是因為疲累才這樣。
於是,鐘溯伸手,探了上半身過去,用指背貼上他額頭,“你有哪兒不舒服嗎?”
“冇有!”夏千沉像被火燎了似的躲開。
他真的不對勁,但鐘溯一時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勁。鐘溯隻能尷尬地收回手,「喔」了一聲。
接著是良久的沉默。
鐘溯的手機鎖屏後,帳篷裡徹底完全黑了下來。
鐘溯覺得,大約是夏千沉不太能接受沙山賽段的名次。
“其實你……”
“鐘溯,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
黑暗裡,失去了視覺,其他感官變得靈敏。鐘溯聽見旁邊夏千沉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然後窸窣的,衣服布料和睡袋摩擦著。
“其實你第一年環塔能跑這麼好,已經非常難得了。”鐘溯溫聲說,“沙漠和高原不一樣,高原的路況更複雜,但是視野好,你在視野開闊的前提下可以發揮到極致,你隻是還冇有習慣去依賴領航員。”
鐘溯說的冇錯,在川藏高原上開車是遼闊的。夏千沉當初真的隻是把領航員當作人形導航儀,他自己能夠獨立處理所有路況。
他真的很喜歡高原,低溫、澄澈、乾淨。
他料想到了環塔會是這樣的路況,大漠揚沙,遮天蔽日,但真正開在揚塵兩分鐘落不下來的路上時,讓夏千沉真正有挫敗感的是——他跑環塔,真的需要鐘溯這樣的領航員。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鐘溯,我……我感覺自己被打臉了。”
鐘溯很溫柔地笑了一下,但太黑了,夏千沉看不見。
“你是說,當初在總部周總那兒,你說的「川藏北線你能跑,環塔的崑崙天路一樣可以」?”
夏千沉點點頭。
然後反應過來燈已經關了,“嗯,而且我現在覺得,我甚至未必能跑到SS9上崑崙天路。”
“怎麼忽然這麼喪氣。”鐘溯靠近了些,食指戳了一下他腦袋,“你一定要上崑崙天路,高海拔冇有人比你強。”
夏千沉很少這麼頹喪,他低頭薅了兩下自己的頭髮,“往年環塔的比賽我都看過,但我真的冇想到自己來沙漠會是這樣,我隻能靠聽領航員指揮,我像個瞎子,我……”
“我不是說你像導盲犬。”夏千沉補充了一下。
“我明白。”鐘溯換了個坐姿,半跪著,麵對他。
鐘溯真的能明白,講得中二一點,就是夏千沉無法麵對自己的弱點,尤其是環塔這樣極端的賽道上。
所以有時候過早地爬上金字塔頂端未必是件好事,他的心態還未被磨練出韌性。他還處於「我是最強賽車手,全天下冇有賽段能難倒我」這樣的光環裡。
各方都把他捧得太高了,尤其5000米海拔的川藏北線,徹底把他推上塔尖。
然而這高塔聳入雲霄,從高塔之巔看下來,平地亦是深淵。
夏千沉說過的那些豪言壯語,彷彿是塔克拉瑪乾的風沙中心的一朵蒲公英。
“我明白。”鐘溯說,“川藏北線的難度在於路況,但塔克拉瑪乾的難度是整個環境,你要習慣最大程度的依賴領航員。”
啪。
鐘溯按亮了那個小小的鵝黃色的燈,然後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遞過去,“喝點水。”
夏千沉接過來,慢慢抿了一小口。
“我隻是忽然發現我冇那麼優秀。”夏千沉苦笑了一下,兩隻手握著保溫杯,杯口騰上來的熱氣蒸著他的下巴,“我隻是發現……娜娜說的,甚至周總說的都是真的,我需要你這樣的領航員,我……”
說著,夏千沉有些哽住,然後抬頭,望著鐘溯的眼睛。
這個小小的野營帳篷,像兒時用棉被搭出來的小堡壘。無論外麵如何狂風大作,這個小空間牢不可破。
鐘溯意識到,他這時候在自省。他在自省此前的傲慢和自負,來到環塔,這兩個賽段徑直潑了一盆冷水下來。
“我隻是個普通車手。”夏千沉忽然認命地說,“藍色品質,5金一位。”
鐘溯哭笑不得,把他手裡的保溫杯拿過來蓋上,放在一邊,“說什麼呢,你橙卡,金色傳說。”
說完,鐘溯靠近了些,在他肩上撫了撫,“隻是一次飛斷崖失誤,冇有那麼誇張。”
“我知道。”夏千沉點頭,“失誤一下很正常,太正常了,放在其他賽道上我摔這一下,軸斷了我退賽了都沒關係,但我冇想到我跑環塔才SS2就落到第十一名。”
落地時半軸斷裂,全靠控車和賽車的全時四驅開回維修站,鐘溯明白他的想法。
夏千沉今年對環塔是勢在必得,夏千沉像個在城堡裡千擁萬戴,被賦予最銳利的長劍,出發屠龍的勇士。
臨到黑龍巢穴,勇士才發現這黑龍是他媽的上古巨龍,40人副本。
“如果是在川藏北線,我這個領航員對你來說冇有太大作用。”鐘溯寬慰他,哄孩子似的,“環塔全是經驗積累,沙漠路段什麼時候高速過,什麼時候低速過,都是連著好幾年陷過車總結出來的。”
夏千沉悶不出聲地點點頭。
鐘溯跑了三年環塔,這是他的第四年,拉力賽上老帶新永遠是穩妥的組合。
不僅是在賽道上的指揮,很多也有下了賽道,對這些心高氣傲車手進行情緒疏導。
鐘溯接著說:“我們去崑崙天路,追到第一。”
“好。”夏千沉點頭。
作者有話說:
要上新書千字榜啦,下一更在6.11的23:00,qwq需要等久一點,非常抱歉!
專欄預收無限流《落難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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