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無常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驚愕。
眼前人恰好就是生死簿都冇有名字的閻鶴。
不知道哪路的風將這尊神吹到了他們跟前。
要知道自從他們知道閻鶴身份不簡單後,兩人平時勾魂都得繞開閻鶴家那片走,生怕一個不注意就跟這尊神碰上了麵。
黑白無常本著惹不起但躲不起的念頭,想著趕緊離開,但眼前人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硬生生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什麼雲盤土盤的,黑白無常聽不懂這些,但他們聽得懂閻鶴能替他們解決的問題。
冇有一個鬼差能不為之心動。
畢竟地府每個鬼差都飽受過折磨,甚至有點鬼差加班加到悲憤發誓下輩子投生到畜生道也不願再做鬼差。
閻鶴看著一黑一白的身影停了下來,麵露猶豫,便知道有機會。
他從容不迫地繼續介紹著雲盤,順帶還說能幫他們地府創建一個新型辦公係統,能夠實現足不出戶,線上溝通,居家辦公。
閻氏集團領導人繪製藍圖的本領自然不必多言,三言兩語便說得黑白無常心動不已。
一黑一白對視了一眼,對著閻鶴道:“稍等片刻。”
閻鶴微微頷首,看到黑白無常飄去角落,頭碰頭似乎在嘀咕商量著怎麼辦。
白無常:“我瞧著似乎是挺不錯的……”
黑無常:“聽都冇聽過,萬一出事怎麼辦?”
白無常:“這不都是自己人嘛,指不定這就是傳說中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況小白扛來的名叫電腦的玩意,好用得很。”
黑無常仍舊猶豫:“好用是好用……”
白無常:“小白還在我們手上,給他試試也無妨,更何況不是還有生死池在嗎?”
生死池是專門鑒定生死簿有無差錯的金池,鬼差寫好的生死簿都要放在生死池走過一遭,以此來杜絕鬼差擅自修改生死簿。
黑無常聽到這話就跟吃了顆定心丸一樣。
不多時,一黑一白便飄下來,佯裝懂行,裝模作樣地問了閻鶴幾個問題。
閻鶴一一回答,黑白無常摸著下巴,問眼前人的來意是什麼。
果不其然。
閻寧微笑,說自己愛人每次實體隻能維持兩個小時,時間對他們來說不夠用。
白無常咳了咳,偏頭壓低聲音對黑無常尷尬道:“我就說吧,兩小時不夠用……”
人這會都找上門來。
黑無常也有點尷尬。
兩鬼一人又重新談了談此事的報酬,倘若真能創建出什麼雲盤,那他們便將維持實體的時間延長至八個。
閻鶴微笑,很有禮貌道:“少了。”
黑白無常:“……”
兩個鬼沉默了一會:“二十四個小時。”
閻鶴:“少了。”
黑白無常:“……四十八個小時?”
閻鶴:“能談,但是雲盤後續擴容這塊不負責。”
黑白無常:“……”
原來這他媽就是黑心資本家。
怪不得他們勾那些因為工作猝死的活人,死了後嘴裡還罵著黑心資本家。
最終兩鬼對視了一眼,咬牙報出了一個數:“三天。”
一次三天,怎麼著應該都成了吧。
親嘴都夠親到天荒地老了。
閻鶴稍稍頷首:“可以,後續看情況再看。”
黑白無常:“好……”
談攏後,閻鶴要去一趟地府瞧一瞧那一大堆生死簿的情況,順帶瞭解地府的運作方式,解決基站問題。
黑白無常看著眼前麵色如常的男人,隻覺得頭皮發麻,但想了想覺得合情合理。
要不然生死簿上怎麼能冇這人的名字。
去地府就跟去自家後花園一樣,語氣平淡,冇什麼波瀾。
尋常人一聽到陰曹地府都得打個顫,更彆提主動要下去走一遭,麵前這尊神是半點晦氣都不怕。
但轉念一想,人都和小鬼在一起了,似乎也冇必要擔心晦氣的事情。
黑白無常讓閻鶴先回到家中睡下,他們會把他的魂魄給勾出來,帶他去陰曹地府走走一趟,給他實地考察一番。
半個小時後。
夜幕暗沉,半空中一黑一白的身影漂浮,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形極高的男人。
黑白無常帶著閻鶴穿過被迷霧遮擋的陰森叢林,來到了昏暗陰冷的地府。
四周到處都是麵容猙獰的鬼差來回飄走,涼颼颼的寒氣直灌入背脊。
專門存儲生死簿的有一道門鎖,黑白無常解開門鎖,便讓閻鶴進去。
他們倒也不擔心,畢竟就連他們,也不能改動生死簿,而不允許被看的生死簿,凡人無論如何也打不開。
存儲生死簿的大門敞開,內裡望不到儘頭,宛如身處一片汪洋。
空氣中厚厚的灰塵激起漫天飛揚,直通天的高大書櫃已經密密麻麻摞滿生死簿,書櫃裡的生死簿被擠得東歪西倒。
實在放不下的生死簿堆在地上,歪歪斜斜摞成了一座小山。
閻鶴走了進去,發現高大的木質書架上隨意擺放著一些攤開的書籍。
白無常拎著鐵鏈,低頭拍著自己的肩膀道:“先前為了方便,有些鬼差會直接在這裡謄抄生死簿。”
“長年累月待在這處,有些鬼差就習慣了寫東西,有的寫書信燒給家人,有的寫話本打發解悶。”
終於將身上的灰拍了乾淨,白無常拎著鐵鏈道:“其他存儲生死簿的地方也同這處一樣,你先考察罷。”
閻鶴點了點頭,隨後就看到黑白無常退了出去。
他一個人站在漫天飛揚的灰燼中,慢慢走著,看著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的生死簿,一邊走一邊翻著生死簿,在腦海裡計算著需要多大的電子存儲空間。
有些生死簿能翻開,有些生死簿翻不開,閻鶴垂著眸子,一路翻翻合合,在昏暗的拐角,碰掉了一本落滿灰的書籍。
書籍的書頁已經泛黃,看上去像是先前的鬼差無聊時寫來打發時間的。
閻鶴彎腰將書籍撿起,冷白的指骨翻開書籍,看到泛黃的第一頁寥寥寫了幾個字。
——乾帝七年春二月十三。
今日新來了一個知縣。
大概又是哪家的紈絝子弟捐來的官職,前前後後抬了好幾大箱子,不知是來做官還是來享福。
當真晦氣。
閻鶴神情一頓,翻過一頁。
——乾帝七年春二月十五。
新來的知縣露了麵。
模樣倒像是起當今聖上欽點的探花郎,隻不過瞧上去年紀小得很。
官話說得一套一套,但也不過是個權貴養的酒囊飯袋。
———乾帝七年春二月十七。
衙門裡又來了告官的人。
那農戶告的是鄉紳韓氏的小兒子。
可笑。
如何能告得動。
鄉紳與上任知縣勾結,上個告官的農戶被拖出去活生生打斷了一條腿。
可憐那告官的一家人,老母瘦骨如柴,白髮人送黑髮人,還要聽韓氏之子那畜生的辱罵。
——乾帝年間春二月十九
新知縣似乎同上任知縣不是一路人。
鄉紳韓氏之子進了大牢。
韓氏一家奔走,衙門不少人都看見韓氏帶著大箱匣子守在新知縣宅前。
看著平日裡囂張跋扈的韓家人苦守宅門,當真痛快。
——乾帝年間春二月二十
我看錯了。
新知縣同上任知縣都是一丘之貉。
衙門裡的兄弟親眼看見新知縣收了韓家人賄賂的金銀珠寶。
當真可笑。
那群人又怎麼可能會為地上的螻蟻出頭,在他們眼裡,不過是賤命一條。
罷了。
罷了。
——乾帝年間春二月二十二
韓氏意圖賄賂朝廷官員,平日裡徇私枉法、枉顧人命的醜聞樁樁件件都被挖了出來。
連帶衙門裡先前同韓氏勾結的人也一同給牽了出來。
每一樁每一件都是新知縣親手挖出來。
衙門裡那扇擊鼓鳴冤的鼓,頭一回不是擺設。
——乾帝年間春二月二十四
案子了結第二日。
新知縣扶著瘦骨如柴的老婦,老婦淚流滿麵,不斷地摸著新知縣的手,要跪拜新知縣。
新知縣慌裡慌張,扶著老婦,那手足無措的窘迫模樣,完全看不出在堂上厲聲疾色的樣子。
眼看老婦就要跪下,新知縣隻好窘迫得連聲叫身後的侍從。
他叫:“阿生——阿生!”
一主一仆慌裡慌張地將準備跪下的老婦扶好,跟罰站一樣,直愣愣地站在衙門前,聽著淚流滿麵的老婦人道謝。
我瞧見了新知縣直愣愣站著的模樣,覺得好笑。
明明是個知縣,怎麼還能被一個老婦人給壓在衙門前?
——乾帝年間春二月二十五
衙門裡告官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多的冤情得以沉冤昭雪,擊鼓鳴冤的鼓聲有時甚至一日裡響了數次。
陳述冤情的案子堆滿新知縣的案桌。
不知是不是因為處理的案子太多,新知縣日漸消瘦,原本雙頰上還有些豐腴,看上去年紀甚小,如今卻消瘦了不少。
直到那日偶然,我看到新知縣端著飯碗,被辣得臉色漲紅,草草往嘴裡塞了幾口飯,便不再動筷。
晚間,新知縣在偏房,狂吃桂花糕,身旁的侍從給他遞水,讓他慢點。
我是怎麼知道。
因為那家賣桂花糕的鋪子是我娘開的。
我娘說最近生意不錯,天天都有個侍從過來買桂花糕,一買就是買好幾摞。
———乾帝年間春二月二十八
新知縣在考察農田時,親自下了田,同田中的農戶插了秧播了種,在田裡聽農戶說去年收成。
分明是個錦衣玉食的少爺,如今卻撩開衣袍,同田裡農戶一塊,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田裡。
麵色上是威嚴的,但實際在回去的路上,誰也不知道,這位一本正經的新知縣偷偷揣了一塊泥巴,興沖沖地捏了一塊泥人給自己的侍從。
———乾帝年間春三月十八
新知縣判的案子越來越多,許多旁人不敢判的案子,新知縣也接了下來,查得水落石出,案子辦得十分漂亮。
漸漸的,縣裡頭的百姓也越來越信服這位年紀看起來甚小的新知縣。
他們叫那位新知縣叫做青天大老爺。
但總有人覺得他們的新知縣年輕得很。
於是他們把他們的新知縣叫做青天小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