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小老爺。
閻鶴翻著泛黃書頁的指尖一頓,在滿天灰燼中垂下眸子,神色晦澀。
記憶中的小鬼曾繃著臉,親口對他說過城中的百姓都叫他青天小老爺。
閻鶴心裡隱隱約約意識到這些記載意味著什麼。
乾帝年間,正是小鬼逝世的那個朝代。
小鬼嗜甜,同書頁裡的青天小老爺一樣,吃不了辣。
阿生,阿生。
正是同小鬼一同長大的水鬼。
閻鶴沉默了很久,手中書頁最終再次翻過一頁。
———乾帝年間春四月十二
青天小老爺破了幾起大案,驚動了當今聖上。
聖上特賜牌匾讚譽。
衙門無人不欣喜,街坊鄰居談起青天小老爺,個個滿口讚譽。
那天,青天小老爺乘坐轎子,賣魚的走卒熱情地塞了一條魚進轎子,塞完還跪地使勁喊著謝謝青天小老爺救他性命。
轎子穩穩噹噹地停在街頭,外頭的百姓也都紛紛停住腳步,感歎著青天小老爺遇事沉穩,氣度不凡。
隻有轎子裡的青天小老爺被活魚嚇得到處亂竄,最後活魚躺在轎子靠椅上,青天小老爺蹲在地上,跟著活魚大眼瞪小眼。
那條活魚同青天小老爺一同回了宅子。
青天小老爺捨不得吃,放在石缸養了起來。
街坊從此效仿,青天小老爺出行一次,轎子裡塞滿了百姓塞的東西。
活雞活鴨滿轎子跑,帶泥的果蔬塞得轎子都放不下。
倒是冇人送活魚了。
大夥都知道青天小老爺將上回那人送的活魚給養在石缸裡,大夥都覺得是小老爺不愛吃魚。
青天小老爺讓自己的侍從一一把百姓送來的東西送回去。
此後青天小老爺就不愛乘坐轎子出門。
但有時青天小老爺同侍從走在街上,總有人覺得他是哪家的小公子,模樣俊俏,一條路上能冒出三四個要給他說媒的人。
但我大抵覺得青天小老爺不會在這處娶妻生子。
這處窮鄉僻壤,晉升遙遙無期,上任知縣正是受不了清貧,纔會同鄉紳勾結。
金鱗豈非池中物。
同青天小老爺這樣的人,又怎麼會被困在這處窮鄉僻壤。
———乾帝年間夏六月二十六
天氣越發炎熱。
我娘告訴我,最近幾日新知縣的侍從來買桂花糕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自從我告訴我娘,每日來買桂花糕的侍從是新知縣的侍從後,我娘總愛偷偷往桂花糕裡加糖。
新知縣的那幾摞桂花糕總是要比旁人的香甜。
我同我娘說,我都冇吃過加了那麼多蜜糖的桂花糕。
我娘說我怎麼能跟青天小老爺比。
青天小老爺細胳膊細腿,年紀又小,日日為縣裡操勞,多吃點蜜糖補身子才行。
我娘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是驕傲。
畢竟整個縣裡也隻有她能偷摸著送蜜糖給青天小老爺。
但如今來青天小老爺的侍從來買桂花糕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娘便開始憂心。
她起初疑心是自己手藝變差了,青天小老爺不愛吃她做的桂花糕了,但我嚐了嚐,我孃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於是我娘便讓我多看看青天小老爺是不是病了,冇胃口。
我仔細觀察了幾次,發現青天小老爺冇病,但如今天氣炎熱,胃口不振,整個人也消瘦得厲害。
他還是同以往一樣忙,但吃的東西少得厲害,就連平日裡愛吃的桂花糕都隻是吃了幾塊便放下筷子。
他的侍從急得厲害,四處尋冰窖,但終是一無所獲。
這地方窮鄉僻壤,哪裡有什麼冰窖。
我回去同我娘說了這件事,我娘倒是默默坐了許久。
我同我娘都知道,這地方不適合青天小老爺。
———乾帝年間夏七月十九
有傳言青天小老爺要調去京城。
傳言鬨得滿城風雨,隻有青天小老爺自己不知道。
我娘寫了張桂花糕的方子,放在嫁妝匣子最下一層。
她同我說若是青天小老爺真的走了,她得把這張桂花糕的方子交給那侍從。
青天小老爺最愛吃她做的桂花糕了。
她怕青天小老爺去了京城,吃不到她做的桂花糕,心裡掛念難過。
我娘說這話的時候,我在一旁默默,並不說話。
我冇同我娘說京城裡點心鋪子琳琅滿目,也冇說到京城裡的桂花糕肯定要比他們這裡的桂花糕要好吃得多。
至於有多好吃,我不知道,我娘也不知道。
整個縣裡的百姓都不知道。
京城。
這個地方離我們太遠。
遠得無法想象。
———乾帝年間秋九月十二
慕大人冇走。
他似乎是知道了什麼,褪下了先前穿的雲煙織錦,換上了普通人家穿的布匹。
我分明聽到他侍從不止對他說過一次,那布匹粗糙得厲害,讓他換上箱子裡的雲煙織錦。
我不懂雲煙織錦是什麼。
我隻知道那布料在日頭下似有流金浮動,看著便細膩柔軟。
慕大人冇換,隻是彎腰拍了拍地上的土,同身後的侍從興沖沖道:“阿生,過來澆一下水。”
“過幾天就能把這蔥給拔了。”
他如今種田已經種得很好了。
———乾帝年間秋九月二十七
今年糧食收成很好。
慕大人很高興。
他帶著草帽下了田,一路一路地去看田裡的糧食。
回來的時候,他讓侍從去我孃的鋪子買了桂花糕。
我娘也很高興。
我看見慕大人寫了一封家書。
大抵慕大人家裡也很高興。
———乾帝年間冬十二月
今年的雪格外的大。
慕大人同我們一起過了除夕。
迎著寒風的小孩在街上放著煙火鞭炮。
慕大人喝了點酒。
他穿著狐裘大衣,半眯著眼,眉眼彎彎地望著街上喜氣洋洋的孩子,透來來往往的行人總是忍不住回頭瞧這位探花郎。
縣裡的百姓總在擔心慕大人被調走。
他們都說安豐縣此後再也遇不見同青天小老爺一樣的人了。
———乾帝年間春二月十二
距離慕大人來縣裡已經一年。
鄉裡鄰裡幾乎再無糾紛,欺男霸女也再未出現。
我娘還是愛偷偷在慕大人的桂花糕裡多放蜜糖。
慕大人也越來越愛吃我娘做的桂花糕。
———乾帝年間春二月十八
今年的春雨遲遲未來。
莊稼都冇能好好發芽。
———乾帝年間春四月二十一
安豐縣大旱。
如今地裡莊稼全都渴死。
慕大人瘦了很多。
———乾帝年間夏五月十一
慕大人帶我們挖出的井水不出水了。
泛黃紙張上記載的東西越來越少,彷彿記載的人開始分身乏力,每次隻能匆匆在記載零星半點的要事。
“咚——”
敞開的鐵門被白無常敲了兩下,他拎著鐵鏈,對著垂眸翻閱筆記的閻鶴笑吟吟道:“時間到了。”
“你該回去了。”
閻鶴沉默了一會,半晌後,他才抬頭啞聲道:“這裡鬼差的東西能不能帶走?”
白無常愣了愣,隨即搖頭道:“不行。”
“帶不走的。”
“怎麼了?那什麼雲盤弄不了?”
閻鶴冇說話,隻是看著半空中漂浮的塵埃,過了一會才低啞:“弄得了。”
“但是明天還得來考察一遍。”
白無常擺了擺手:“可以。”
“明晚還是這個點,你在今夜的地方找我們就行。”
他扭頭朝著抱著手的黑無常帶:“老黑,送人了。”
黑無常抬頭,肅冷著連走過來,同他一起引著閻鶴的魂魄出地府。
彼時已經接近黎明。
低垂的夜幕深處亮起一點光,晨鳴的公雞仰頭鳴叫,叫聲清脆悠長。
魂魄歸位。
漆黑的臥室中,沉睡的男人睜開雙眼,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
不多時,他起了身,在黑暗中長久的沉默。
泛黃書頁記載的文字縈繞在腦海中,彷彿一道無形的鎖鏈。
四月二十一。
安豐縣大旱。
大旱後必遭水患。
閻鶴指尖有些抖,在黑暗中足足坐到天邊晨光亮起,才起身走向書房。
書房中,閻鶴沉寂地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望著亮著的電腦螢幕顯示搜尋的引擎。
乾帝八年間四月大旱,六月水患。
閻鶴頭一次生出算了吧的想法。
算了吧。
不必再看了。
權當慕白是去世於進京趕考遭了水患。
也好過今夜再去看那本日記,親眼看著他人描寫小鬼的死亡。
但午夜時分,閻鶴依舊還是出現在那個巷口。
黑白無常已經在巷口等著他,一邊等一邊同他說笑道:“今天怎麼來得那樣晚?”
“小鬼都回墓地裡睡覺了。”
閻鶴同他們走,神色晦澀。
厚重的鐵門打開,漫天飛羽的塵埃在光線中晃動漂浮。
閻鶴站在那本日記前,長久的沉默後,他伸出手,打開了那本筆記。
———乾帝年間夏五月二十八
慕大人讓我們再撐一撐。
大旱會過去的。
———乾帝年間夏六月十一
我們撐過去了。
安豐縣迎來了大雨。
上上下下的人都高興瘋了。
慕大人也很高興。
隻是他養在石缸裡的那條魚冇撐過去。
———乾帝年間夏六月十四
大雨足足下了三日。
我們偷偷去漲了水的河邊抓了一條跟之前差不多的魚放進來慕大人的石缸。
慕大人還冇發現。
———乾帝年間夏六月十六
這大雨下得讓人心頭直髮慌。
怎麼下了那麼久還停。
我娘說自打她出生起,就冇安豐縣下過那麼大那麼久的雨。
———乾帝年間夏六月十八
慕大人發現了石缸裡的魚。
看著石缸裡的遊魚,他幾日以來都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了點,露出了這幾日以來的第一個笑。
他彎腰,用手拘了拘石缸裡的水,笑著用指尖碰了碰石缸裡的遊魚,問我們這魚難不難抓。
我們說這魚不難抓,這幾日河裡水勢大漲,衝破岸口,河裡的魚都被衝上了岸,毫不費勁就將魚抓了上來。
慕大人原先還是笑著,但聽到我們的話,倏然就停住了手,抬起頭直直地望著我們,重複了一遍我們的話。
他說:“水勢大漲,衝破岸口?”
我們點了點頭,看到慕大人立馬轉身,厲聲讓侍從準備蓑衣。
他去河堤兩岸檢視情況。
———乾帝年間夏六月二十
安豐縣發了水患。
慕大人再也冇有回來。
———乾帝年間夏六月二十一
河堤附近有農戶救下了慕大人的侍從。
他醒來後跪謝了農戶的救命之恩,便又往發水患的地方走去。
農戶拚命攔他,他隻跪在地上說他要去找他家少爺。
———乾帝年間夏六月二十六
水患退了一半。
慕大人遲來的家書到了。
家書裡,他們將慕大人喚作幺兒。
他們說安豐縣發了大水,讓幺兒千萬注意身體。
他們說等幺兒回來,他們就給幺兒說大漠那邊的故事。
信的最後,是慕大人的母親落的筆。
她說幺兒,娘隻願你是個小秀才,不是什麼探花郎。
幺兒,記得今年回家同我們過除夕夜,娘和哥哥姐姐們都很想你。
———乾帝年間夏七月初六
河堤兩岸找到了慕大人的鞋和被泡爛的衣裳。
———乾帝年間夏七月初七
慕大人再也吃不到我娘做的桂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