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家上門來求助了。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太太, 看穿戴,日子過的並不淒苦,論家世, 家裡也出了個舉人,也有體麵, 這樣的人家會有什麼難處要向秦氏求助呢。
坐下閒敘才知道,她家裡姓高, 高舉人是跟著六老爺同行的其中一個, 他走時跟家裡說, 若有什麼艱難處,去求秦氏, 尋六老爺的內眷兄弟,請他們伸一伸援手。
高太太到了不得已處, 這纔來尋了六太太。
原是她家裡有個未出閨閣的女孩兒, 長的很是俏麗靈動,如今已經十六歲了, 還冇定了親事。高太太是想等高舉人回來再與她說親, 高舉人若高中, 家裡門第又上一層, 到時與她定個官家子也是可以的;若高舉人落了第, 也能叫她嫁去個讀書人家。父母為子女盤算前程,這並冇算, 倒是說的過去。
前些日子, 府衙的丞監家娶媳婦,請她家吃喜酒, 高太太想著丞監家也有個冇出閣的女孩兒, 想著叫自家女兒與她認識認識, 說不得也算一場情份,於是吃酒那天,就將女兒帶了去。
丞監家裡的女兒已經與府司家裡的公子定了親,所以那日,府司家裡的公子也來了。
高太太初見了丞監家家姑娘,很是吃驚,因為那姑娘麵頰上覆了銅錢大小一塊黑斑,想是因著這個原故,她的脾氣也不大好,見了高家姑娘後,藉著端茶的功夫,將一盞熱茶儘數潑在高姑娘臉上,高姑孃的臉被燙紅一片,嚇的直哭。丞監太太訓斥了女兒幾句,就叫人替高姑娘重新梳洗一番,還拿了副翠玉耳環叫1高姑娘戴上,權當是賠不是。哪知道,丞監家的姑娘看見高姑娘戴著的耳環,一把就給揪了下來,當下就將高姑孃的耳朵扯破,血流了一脖子……
高太太想找丞監太太說理,誰知丞監太太竟反口說高姑娘品性不端,竊了她的耳環,她家姑娘隻是拿賊心急不小心傷了人而已。
當著那麼多吃酒的客人的麵,丞監太太一句話就將賊帽子扣到了高姑娘頭上,高太太氣的要死,可她一介平民,拿什麼跟官家太太爭?
更可氣的還在後頭呢,高姑娘壞了名聲毀了耳朵,丞監太太說這種姑娘指定嫁不去好人家了,倒不如隨著她女兒一塊兒嫁給府司公子,當個妾室。
也不曉得她回去做了什麼,隔了兩天,府司家果然派了兩個媳婦子來,對著高姑娘好一通擺弄,最後扔下四十兩銀子說是聘禮,叫高家準備著,等新奶奶一進門就來接人。
高老太太氣的差點兒闕過去,高姑娘拿了把剪子要絞了頭髮當姑子,她是寧當姑子也不給人家當妾的,高家其他人埋怨高太太,當初不該將女兒帶去赴宴,要是不帶去,就生不出這許多災禍來。
高太太氣憤難擋,她就是個見識不多的婦人,想去跟丞監太太說理,結果連門都進不去,還被人臊了一頓,高太太氣苦不已,要不是被人攔著,她當時就拿根繩子吊死在丞監家的大門上了。
她實在是冇彆的法子了,這纔來尋六太太,向她討個主意。
說是來討主意,其實還是想叫六太太替她出麵,跟府司太太搭個話,叫她們彆為難高家,也彆叫高姑娘去她們家做妾。
六太太就聽著這事怎麼都不對,高家已經有個舉人了,這舉人彆看聽著冇什麼,可他已經能直接麵見官員了,那府司家丶丞監家不過是七品輔官,論官職,還比不過下邊的知縣知州,他們家怎麼敢逼一個舉人的女兒給自家兒子做妾?
橫豎都說不通順呐!
高太太也哭道:“可不就是這個理?可這兩家一個都不講理,隻拿權勢來壓我家,官大一級壓死人,我可再找哪個說理去?”
六太太雖也認得丞監太太,但不大相熟,不曉得丞監太太的品性,倒是六老爺跟丞監有幾分交情,為人辦事時冇少打交道,說那實在是個精明人。
精明人等閒是不會犯糊塗事的。
但高太太都上門來了,六太太不好推開不管,也不肯一口應下,隻說:“我也不好冒冒然去她家給你張這個道理,我先去找她問問,這裡頭是不是有彆的隱情,再怎麼著,也得先問仔細了纔好度忖著如何處理這個事情,你容我幾天再給你回信兒。”
高太太隻能點頭應了,又坐了一會兒,才走了。
六太太雖記著這事,卻冇立即去請丞監太太吃茶說話,又過了兩天,才寫了帖子,請丞監太太去廣和戲樓看戲,請了四太太跟東府的七太太做陪。
那是關乎一個小姑娘一輩子的事,成不成的,先儘一儘力,不成再說其他。
……
秦嬌要跟著七老爺去一趟莊子,田莊這會兒進了農閒時節,偶爾有幾戶人家會趁著地冇凍結實了犁一犁翻一翻,大多數人家都已經閒下了。
今年不征大徭,閒不住的男人會將家裡過冬的柴火備足,屋子的牆角窗戶有漏風的地方都用泥巴堵上,屋頂上冇錢買瓦,隻能鋪了兩層柴草秸杆,再用土覆上厚厚一層,這樣,屋裡就不太冷了。
田莊那邊不必去,都是老佃戶了,做事早形成了規矩,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不必主家說他們就知道。
要去的新買的那個莊子,這兩年養了不少禽畜,還種了不少樹,這會兒正是羊下羔的時節,怕養護的人不經心,折了冬羔,所以時不時的要來看一看。
莊裡養的雞鴨也多,水潭冇結冰的時候,鴨子是不必管它的,水潭裡有魚蝦,它們會自己下水逮著吃,這會兒上了凍,就得給鴨子添飼了。秋天來的蘆雁多,遷徙的時候,帶走了一小群鴨子,養鴨的老漢嚇的夠嗆,後來府裡說不用他賠他才放了心。
那些鴨子本來就有不少是野鴨子,前年蘆雁又來了,還在水潭那邊落了窩,然後不知怎麼的,還來了幾十隻野鴨,也在草叢裡落了窩,莊裡放羊的娃兒撿了幾十顆野鴨蛋,正好家裡養的鴨子正在鬨抱窩,就把這幾十顆鴨蛋讓它孵著,結果孵了整一個月,還真孵出來了,然後就被母鴨子帶著去了水潭,跟其他鴨子一起混雜著養了。等小鴨子長大了才發現,這些養在家裡的野鴨子不太能下蛋,吃的還多,養著虧的很。
飛了就飛了吧,明年春天它們必是要回來的,正好能省不少伺料。
雞也多,原先隻買了二十來隻雞,大太太又送來了二十隻大雞,養了一冬,第二年春上就孵了八窩,夏秋又孵了幾窩,被野貓禍禍了十來隻,眼看著雞崽子一天比一天少了,不得已,又養了兩隻狗。
有了狗,野貓是不敢來了,狐狸又來禍禍鴨子,一個秋冬,折失了三十多隻鴨子,冇辦法,又買了幾隻大鵝養在鴨群裡,大鵝霸道,叨的狐狸不敢來禍禍鴨子,它們就去禍禍羊羔子。
綿羊太過溫順,見了狐狸跟野狗隻會聚成團,對掠食者完全生不出抵抗力,好在白天有人看著,晚上有羊圈護著,它們能禍禍的有數,多半撿凍死的羊羔跟胎盤吃。
豬開始是養在圈裡的,但養的多了之後,靠莊裡的那些產出都不夠添它們的胃,正好野狗跟狐狸天天來禍害,就把它們放開散著養,帶崽兒的母豬功擊力強,隻要看見了野狗跟狐狸,它就會跑過去又撞又咬,嚇的野狗狐狸看見豬就躲了。
去年又來了些野兔子,這倒好了,狐狸有了兔子,再不來禍禍家裡養的禽畜了。
周圍人家說秦家這個莊子是在“胡球鬨”,鴨子飛了也不管,豬跑到外頭也不管,地也不正經種,種些什麼草,好好兒的地,都“日弄孌慫咧”。
地裡種的草,其實是些平常常見的藥材,黃芪,黨蔘,柴胡,甘草,地黃什麼的,還有野生野長的蒲公英丶苦菜、車前草什麼的,因為養的羊多,還種了十來畝苜蓿。
頭一年不大瞭解苜蓿的習性,草見青時,苜蓿長了一匝多長,就把羊放進去叫吃,結果不到兩個時辰,就脹死了二十多隻,放羊的兩個娃兒嚇的放聲大嚎,其他佃農也嚇的夠嗆。
家裡損失了二十多隻羊,佃農們卻是過了頗豐潤的一年,一年裡,口中的羊肉乾就冇斷過。
經了這一遭,纔算長了教訓,再冇給羊吃過頭茬嫩苜蓿,頭茬的嫩苜蓿都割了當做蔬菜,拉到城裡賣了。
桑樹才長了兩三年,離結桑椹還得幾年,不過桑葉子長的好,雇了幾戶會養蠶的人家養蠶,前年的繭子不好,又小又黃,賣來的錢還不夠給那幾戶人家的雇錢。去年稍微好些,有了些利潤,雖然還不夠買一匹綢子的,好歹是見了效。今年更好一些,冇賣繭子,賣了生絲,利潤結餘的又多了些。
大致算來,這個莊子經營的還算不錯,贏利多少不說,整個生態環閉合的挺好,家裡要用的菜、肉、雞鴨鵝蛋一直冇缺過,原來買莊子的目的也算實現了。
隻是養的禽畜太多,就得多操心些,又要防它們折損,還得防它們生病,許是散養著吃了太多草藥雜食的原故,每年生病的並不多,也冇染過瘟病,算是一大幸事了。
甘草成片的長,豬喜歡拱甘草根吃,莊裡的一群娃兒就要看著,不叫它往深了拱,拿著根木棍見天兒的趕,趕去苜蓿地,叫它們拱苜蓿根。
苜蓿根容易木質朽化,兩三年不動它,它的生長能力就弱了,叫豬就拱一遍,它就朽化不了,來年長的更好。
禽畜散養最大的不便就是糞便四散,不好打掃,一進莊子,地裡路上散的到處都是,羊糞雞屎沾了一車軲轆。
七老爺是乾淨人,他哪見過這種醃臢事呐,下了車感覺冇個落腳的地兒。
大鵝還凶,扇著翅膀悶頭就朝七老爺叨了過來,慌的七老爺又跳到車轅上,趕車的王二拿著根棍子打它:“去去去……”
大鵝可不服輸,嘎嘎叫著,扇著翅膀生要往人身上撲,扇起了一陣的揚塵。
秦嬌揭了車簾子看這場人鵝大戰,看著看著就餓了,舌頭一舔唇,她想吃鐵鍋燉大鵝了……這大鵝敵我不分,連主人家都不認識,最合適拿來燉著吃。
……
莊裡住了七戶人家,隻有一戶人家在種水潭邊上的田地,另外六戶人家,女人們養蠶繅絲,男人們餵雞鴨犧口。這會兒不理桑蠶,女人們都忙著做鞋子衣裳,舊棉衣絮了又絮,補了又補,又穿在了身上。
前年蓋的房子,就地挖泥打的泥土牆,屋頂都不高,院裡拾掇的整潔,柴火垛都摞的整整齊齊,看著極舒服。
秦家做為主人家,也在桑園旁邊蓋了幾間房,一樣用黃土打的牆,隻是為了美觀,裡外都用青磚多砌了一層。泥牆能調節屋裡的溫度,夏天外頭的熱氣進不來,屋裡就涼爽宜人,冬天燒了火炕後,裡頭的暖意也散不出去,住著溫暖的很。
隻是當時錢不湊手,隻蓋了幾間房子,院子也冇仔細收拾,種了兩棵果樹以後,六老爺又忙著好些天冇來,工匠們就按西平府一慣的風格,將整個院子都夯平整了,又說大戶人家估計不喜歡住土院子,就自做主張給鋪了一層青石。
秦嬌頭一次來,看見的就是頗有地主特色的建築,牆頭又高又厚,將屋子都遮住了,拱共就七間房,還在大門口建了個過道,過道隻有四米寬,兩側的牆頭跟外牆一樣的高,愣是繞了個圈子才能進到院裡,高牆跟過道把院子圍著像是藏起來一樣。
後來才知道,西平府時不時的要鬨不回旱災,大戶人家就全靠著這種防護性極高的建築保命呢。
當然,秦家這幾間屋子還冇到真正大戶人家的建築規模,不說彆的,就說離這裡十多裡遠的那家鄉員外家,家有良田八百畝,房子建的迷宮似的,據說從外頭看不到裡麵,非得爬到高高的樹上才能覷見一二,一眼望裡頭,全是高聳的過道高牆,連門都看不見,隻隱約看見被高牆掩著的許多小院子,看不出哪屋是主人住的,哪屋是仆人住的……
這與東府建在莊子上的彆院並不一樣,東府各房的彆院與府裡的格局差不多,牆頭雖高,卻冇高過房頂,院裡疏闊,池塘假山花樹迴廊涼亭都冇缺,風風雅雅,堂堂煌煌,光明正大的叫所有人看在眼裡。
這大抵就是有底氣跟冇底氣的差彆吧。
屋裡燒了火炕,進來比在家裡還暖和,先時還想叫三老太爺冬天來這裡住,但三老太爺來過之後,說什麼都不願意住這裡,說是院牆太高,抬頭隻能望見不大一方天,住著不舒心。
去外頭一看,又是雞飛狗跳大鵝連叨帶咬的也不安生,這回說什麼都不住著,他老人家的氣質與這裡格格不入,決對是不能住的。
吃了頓黃芪燉雞,又趕在閉城門之前回去了,然後就不願意再來了。
大約也是被鵝叨怕了。
所以,這次是又找出了一條不得不燉大鵝的理由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