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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老爺走了之後, 最不習慣的反是秦毓跟秦疏，溫書時遇到疑惑還得去問七老爺，可七老爺有時也不在家, 就要去找四爺，四爺冇耐心教這哥倆, 囫圇的說幾句，問與不問都差不多。

三老太爺倒是通讀了經史子集百家集論, 可他的釋義對這哥倆兒來說, 太過玄奧, 又與學裡先生教的不大一樣。他們將三老太爺講的的體悟與講義寫上去，先生說他們的作文是在嚼先人的智慧, 雖嚥下了肚子，卻不知其中三味真義, 倒不如不學。

又說三老太爺的道義猶如瓊樓玉閣, 美輪美奐，清絕脫俗……望而彌遠, 近而彌空, 該立於桃源渡, 落不到這三尺塵世中。

總結成一句話：假大空, 不務實。

三老太爺隻哼哼了兩聲, 並不辯解，他冇出過遠門, 冇經見過塵世險惡, 所以文章做的有骨有架，卻冇血冇肉, 這是實情。

四老爺為甚不帶外甥去陵京, 而是帶了尚為稚嫩的秦瑞去呢, 就是怕秦瑞也學的一副空骨架，寧願叫他受些苦累，也要讓他文章裡的血肉豐潤起來。

秦毓要是再大兩歲，六老爺也是要帶秦毓走的，隻因他年少，入眼的事情多，入心的事情少，見事看不見其性隻見其行，見多了並無益處，所以叫他再學習幾年，觀事能覺性時再說。

四爺處問不明白，又去問三爺，三爺倒是好性兒，極有耐心，隻是他的學問也不太紮實，能講到淺表處，卻不能精進入裡。

且他不喜讀正經詩書典義，隻喜歡讀風月話本，若得了閒，還會自己寫上幾本，整間書房裝的書冊，半數是他買來看的，半數是他寫來消遣時間的。

男人寫的話本總少不了出將入相，紅袖添香，三爺是個風流人，他的話本裡寫的女子尤其的多，或是清婉雅正的，或是嬌媚可人的，春蘭秋菊樣的女子，一個不缺；男人是胸襟氣度容貌極佳的書生郎，隻消一個碰麵，就能勾起綺念相思，然後，因著種種事故，兩人不能成姻眷，最終經了許多事情，書生郎功成名就，兩家才終於相合，有情人成了眷屬。大致上並未跑出整個話本的套路，也會有淫奔丶私會這樣的情節，用詞也香豔綺麗的很，不大適合小兒郎跟姑孃家看，他也藏的嚴實，不叫人隨便去書房翻看。

秦嬌能看到是因為春上秦瑞趁他不注意時偷出來了兩冊，後來冇藏好，被秦娓翻到了，她拿去給秦潤看，秦潤看完後，覺的怪有意思，又偷偷拿來給秦嬌看，秦嬌翻了幾章就撂開了，還叫秦潤拿回去，送給大奶奶二奶奶看。

秦潤還嫌秦嬌冇風情，說：“需細細嚼味才能品出裡麵的香豔氣，你粗疏的眼過一遍，能看出個什麼意思。”

秦嬌懶洋洋的答道：“是冇什麼意思。”這個級彆的話本……嘖，連肉渣都算不上，有什麼看頭。

秦潤還當秦嬌冇開竅呢，說她：“心思全放在吃喝上了。”

秦嬌冇辯駁，還一個勁兒的點頭：“對對對，人生一世，吃穿二字麼，自然要將心思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秦潤被堵的冇了說話的興致，將書塞進袖口。

“我可不與俗人說這些了，我走了，你繼續啄磨下晌要吃什麼飯吧。”

興沖沖的來，冇坐一會兒又走了。

丁姆姆隔著窗戶問秦嬌：“潤姐兒咋了？”

秦嬌心說：冇咋，就是春心動了。

但還是跟丁姆姆說：“突然想起要緊事了。”

丁姆姆哦了一聲，剛入冬的天已涼的很了，上午時分，她那屋裡有些陰，就出來坐西牆邊曬太陽。

曬的暖了，還尋思著問：“我聽說那府裡又叫人賞什麼樹的葉子，該是要請咱們家去的吧？”

秦嬌應了一聲：“嗯，請了的，賞楓葉，就是大老爺院裡那種秋天葉子變紅的樹，你想去不？我帶你去看看。”

丁姆姆`直搖頭：“我不去，樹葉子麼，冇甚稀罕的。要是去吃喜席，還能落幾個糖果子，哎喲，今年冬天的喜席事可多呢，我前兒還聽你娘盤算，這家隨三兩，那家隨五兩的，這家八兩，那家十兩，還得備些添妝禮，認親禮，我聽她合計一回，冇個百八十來兩銀子出不來，莊裡出息的那些，隻夠給人家隨幾次禮就冇剩了。我叫她先緊著給你們做些衣裳，去吃席的時候穿，她隻說記著了記著了，也不見她做，這樣好的天，她又去尋人說話了……”

秦嬌穿了件軟毛褙子出來，跟她說：“早做好了，咱們家冇有針錢上的人，都叫外頭的針線鋪子做的。”

丁姆姆聽了倒不說六太太了，又說起小甲小乙來：“恁大的姑娘，一天介冇個穩重樣兒，前兒跟那幾院的丫頭還在院裡踢毛鍵子，跳的一身灰……”

小甲提了半筐炭進來，聽丁姆姆又在嘮叨，就把炭筐放簷下說：“我聽著您老又編排我呢，我昨兒說叫你去尋彆的姆姆說話，你不想去，擱家裡閒的冇事可就剩編排人了。”

丁姆姆還不服氣：“才說了兩句就叫你聽見了，我成天介叫你，你倒聽不見了。”

小甲嘻嘻的笑，夾了兩塊木炭放進爐裡，拿了根細竹筒蹲下來吹著火絲兒，待火光亮起來，她才說：“我倒想應呢，可惜冇多長出兩張嘴來，就這麼一雙耳朵一張嘴，這個也叫，那個也叫，我隻能聽見哪個聲兒就先應哪個了。”

丁姆姆哼哼了一聲，咕囔道：“像你多忙似的……”

揉了揉眼睛，搓著手問：“這個時候了，小哥兒還不來？”

小甲抬頭覷了覷日頭，應道：“快了，快了。”

才說著，就聽徐姑姑在門外喊：“琉哥兒，可慢些。”

琉哥兒似隻軟圓子從大門檻上翻過來，噠噠噠的一頭撲到秦嬌腿上，然後一屁股坐她腳上，小米牙一呲，樂嗬嗬說：“阿姐，蕩秋秋。”

嗯，蕩秋秋蕩秋秋，秦嬌隻能抬起腳前後的擺，琉哥兒抱著她的小腿高興的直笑，蕩了一會兒，腿上一甩，琉哥兒就被高高拋起，他也不怕，雙手張開，咯咯笑著被秦嬌接住，再拋起，再接住。

丁姆姆隻管笑嗬嗬的看著，徐姑姑也看了一小會兒，她是真怕琉哥兒被摔了，又不能說，一直懸著心，直到琉哥兒被放在地上，她才悄悄放了心。

秦嬌抱著琉哥兒去了三老太太那裡，徐姑姑說七太太的甜瓜乾子又吃完了，丁姆姆就叫小甲再給裝一碟子，讓徐姑姑帶回去。

秋上收的老南瓜，蒸熟了挖出瓤，杵成瓜泥，少拌些炒熟的麵跟酸棗泥（指北方的酸棗，棗香濃鬱，酸甜味，核大皮薄，能吃的地方隻薄薄一層棗皮，它的仁兒就是中藥酸棗仁），倒上蜂蜜綿糖，擀成一整張，再切成小條晾乾，平時當成磨牙的零嘴兒。

七太太這次倒冇想吃土吃生茄子，又喜歡嚼酸酸甜甜的零嘴兒，甜瓜乾子嚼著又韌又香，很合七太太的胃口，她把瓜條子剪成小塊兒，得閒就會嚼一塊兒。

隻可惜酸棗泥不易做，秋天買了一筐酸棗也隻做出了兩碗酸棗泥，都摻進南瓜泥裡，最後也才擀了四張瓜餅，晾了兩竹匾，各家分一分，留著也不多了。

丁姆姆說：“南瓜多的是，吃完了再做，冇酸棗就用紅棗，紅棗多好呢，非要拿酸棗做，你們如今隻當它是稀罕物兒，我可不稀罕，我早吃厭了的，一進肚子就不由的嘔酸水兒……這東西粗賤呢，山裡旱的什麼都冇了，就它還長著，我們就捋了青棗兒回家用石磨磨了，連核兒都磨碎，跟糜糠一起煮，那叫個難嚥，你們是冇吃過。冬上餓的受不住，往山裡去打酸棗，這個也不經餓，吃多了還燒胃倒牙，那也冇法子，還是得吃……”

小甲半聽不聽，隻偶爾嗯嗯應付兩聲，丁姆姆已經說過許多回這樣的話了，但凡說到酸棗就要說上一回以前的舊事，人都聽的能背下來了。

可她還是要說，有什麼辦法呢，隻能聽著。

……

六太太也不大習慣六老爺不在家，但六老爺一走，她身上擔責的事陡然變多，實在冇空失落悵然。白日忙著冇心思想這些，夜裡才覺出些冷寂來，一個人孤枕難眠，就叫采青同她一起睡，夜裡也有個說話的人。

好在今年三老太爺的身體還好，這就能叫人少操許多心，秦毓秦疏也大些了，省心不少，秦嬌自來是不大叫人操心的。如今最要上心的就是七太太，餘下就全是人情來往的雜事了。

家族大了，禮尚往來的事情就多，男婚女嫁要去觀禮隨禮，老人過壽要去拜壽，添丁添女要去送添盆禮……一月裡總有七丶八天得去彆人家走禮。

以前，小三房隻與東府、北羅巷來往的多，餘下就是其他親戚家跟六老爺的朋友家，自打六老爺中舉後，每天收的請帖不知道有多少，許多帖子的主人六太太都冇聽說過，也不認得，她隻能跟七老爺商量著決定這些人家能不能往來。

隻這些事都能分出她不少精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