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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落了一院, 天還矇矇亮，小丙就起來了，地下落了霜, 半月還冇落儘，在樹枝上掛著, 單薄又可憐。他搓了搓手，抖了抖肩膀, 輕手輕腳的從雜物間找了大掃帚出來, 掃起院子。

不大會兒, 各屋的燈也陸續亮了，小丁貓著腰去丁姆姆屋裡找溺盆, 連著他們主仆四個的溺桶，一起倒去外頭的廁桶裡。

今兒是大日子, 家裡人不許說“落”, 也不許說“第”，小丙小丁兩個怕自己管不住嘴, 索性閉著嘴不說話, 隻認真乾活。

六太太有心事, 夜裡睡不大安穩, 臨天明時纔有了睡意, 又怕自己睡著了誤事，索性披了件衣裳起來, 點著蠟燭給六老爺找衣裳。

悉悉索索的弄的六老爺也睡不好, 看一眼外頭，天還暗著, 紙窗上的那點子微光許是月亮映襯過來的, 西北角人家養的雞也冇叫, 樹上棲的鳥也安靜著。

許是才過醜時。

六老爺喃囔了一句，六太太冇清楚，就走過來叫他再說一遍，結果被六老爺一把將她拽上床，扯了披衣就壓進了被窩……

小丙起來掃院子時，六太太已然睡熟了，六老爺給她掖了掖被角，將露在外麵的胳膊放回去，這一番折騰，六太太是睡踏實了，他卻是睡不著了。

躺了半刻，也穿起衣裳出去，活動了一番，心裡依就不甚安寧，就想去三老太爺院裡坐一坐。三老太爺還冇起，屋裡的燈冇亮了，整個院子安靜的很，能清楚聽到樹上的鳥輕拍翅膀的聲兒。

書窗前的萱草花都謝了，但萱草還綠著，外麵擺的桌椅上泛著一層銀霜，他輕輕的用袖子抹掉霜花，然後坐下來。

未幾時，七老爺也來了，他看見六老爺時並不顯的意外，兄弟倆互相看了一眼，七老爺也安靜的在六老爺身邊坐下來。

兩人皆半仰著頭，像在看屋瓦上的青苔銀霜，像在看樹梢間漏下來的還在閃爍著的星光，又像什麼都冇看，他們隻是想在離父母最近的地方，安靜的坐一坐……

天漸漸亮了。

鳥雀開始喧騰，各家院子都傳出了說話聲，鳥兒一鬨，原先的靜默解了封，什麼響兒都能聽著了。

秦嬌穿好了衣裳，隨意將頭髮挽了個鬟兒，先去院裡鍛鍊身體，她繞院子走到秦毓秦疏屋窗前，伸手在窗欞前敲了兩下，就聽秦疏說：“來了來了。”

秦毓入秋那會兒突然換了嗓子，說話聲兒老鴨一般，他怕人聽了笑話，等閒不開口。

兄弟倆陸續出來，跟在秦嬌身後疾走了幾圈兒，才站定踢了踢腿，先跟著打了兩趟五禽戲，再做一次八段錦，收了功，額上都冒了汗，這纔開始洗漱。

今天放榜，大家都穿的簇新，秦毓秦疏兩個將平時捨不得係的鑲玉扣腰帶都繫上了，還繫了香囊、綁了荷包，荷包都裝的滿滿的及第果兒。

秦嬌也穿了新衣裳，輕勻了些胭脂，使的臉上粉潤潤喜氣盈盈，還點了口脂，嫣紅的口脂點在唇上潤開來，上下抿一抿，唇色就像個鮮桃兒，看著水靈可口。

小乙給她梳頭時，湊過來端詳她的唇色，笑著說：“怪不得姑娘話本兒裡講有人愛吃姑娘嘴上的胭脂，看著怪好吃，可防著小哥兒又咬你的嘴。”

是說七太太前年生下的琉哥兒，四個月大時，四太太得了一場病，琉哥兒被迫斷了奶，他那時小，就叫西北角的一個嫂子奶了幾個月，能吃輔食時，就徹底斷了奶。正巧莊子上一隻母羊的羔子被狐狸叼走了，六老爺想著兩度斷奶的琉哥兒，就將羊牽回來，拴在大樹下養著，每天擠奶給琉哥兒燉蛋羹。

一歲半時，母羊也停了奶水，六老爺又讓人將它牽回莊子裡。

琉哥兒自打會跑了，就不愛在家裡待，徐姑姑一時冇看住，他就跑了。有時會去三老太太院裡，有時會跑到這院裡來，還有時會去四老爺家，四老爺家鳥兒多，琉哥喜歡看長的花花綠綠的鳥兒。

四老爺家的兩隻鸚鵡都認人，琉哥兒揪過它們的羽毛，這倆一看到琉哥兒就到處飛，琉哥兒又喜歡追著跑，鬨騰的一院子嘰嘰喳喳，秦娓每次都要把琉哥兒送回來。

七太太又有了身孕，她是那種易害口的體質，這幾個月又是吃的少吐的多，人消瘦的厲害，就將琉哥送給六太太看著，晚上也回院裡睡覺。

六太太連自己的兩個哥兒都是丁姆姆看大的，等秦嬌稍大些，又換成了秦嬌看顧兩個弟弟，這會兒讓她看琉哥兒，就算七太太放心，秦嬌也不放心，索性替六太太接手了琉哥兒。

這會兒他還冇起來，等醒來後，不用彆人管，他自己就會跑過來。

正屋裡，六太太驀的驚醒，睜眼一看，天都大亮了，才準備揭被子坐起來，胳膊一動，臉上就騰的紅了，小衣正在勾床簾的寶銀勾上掛著，身上不著分毫。聽著外頭都起了，她忙將衣裳穿好，疊了被子，將昨夜擦身子的裡褲並床單一道攬了，扔進床畔底下放的木盆裡，重找了塊單子鋪好。

裡頭有了動靜，采青才進去伺候。

六太太穿戴妥當後，找了一對蜜臘墜子穿在耳朵上，從銅鏡裡覷見采青臉上的笑意，不由帶了些赧然，說道：“你笑什麼？”

采青還是笑，說：“我高興呢。”

六太太倒不好再說了，又往手腕上套了對銀絞絲嵌蜜臘鐲子，扶了扶髮髻，準備去給三老太太問安。

出門冇見著六老爺，小丙說：“老爺早早就去老院兒了。”

六太太聞言暗啐了句六老爺，帶著兒女往後頭去了。

三老太爺兩個也才起了，見屯疊過被子又去倒溺盆了，見蒙提了個小桶去廚房打熱水，三老太太拿了把小掃帚，掃窗台上的落葉。

三老太爺慢吞吞的打著八段錦，六老爺七老爺兩人一個點了泥爐準備煮茶，一個掃院子。

六太太秦嬌一來，問了安，也忙起來，六太太去廚房吩咐今天的茶水點心，秦嬌接了煮茶的活兒，叫六老爺去梳洗，秦毓也接過掃帚，院裡落的樹葉比較多，掃了幾堆，秦疏找了簸箕，一趟一趟的倒。

從去年開始，兄弟倆在學著做家務事，灑掃庭院隻是尋常小事，他們還得學著煮幾道方便吃食，學著自己洗衣服，整理屋子，休沐時，還跟著六老爺去莊子上看農人如何種田養畜，他倆個做的很好。

秦嬌煮著茶，茶湯煮出顏色之後，撈去茶葉，再將核桃仁、花生、鬆仁兒倒進茶湯裡，放些洗乾淨的枸杞子葡萄乾，最後灑幾把炒油茶麪，煮成稠粥狀就端起來。

大家都洗漱過了，秦嬌將鍋子端桌子上，給三老太爺舀湯，聽六老爺跟三老太爺說一會兒去看榜的事，秦嬌立刻說：“阿爹，我也想去。”

秦毓秦疏也跟著說：“我們也去。”

三老太太就笑：“去吧去吧，都去看看，熱鬨著呢。”

三老太爺喝了一口茶湯，細細將核桃仁兒嚼碎了嚥下去才說：“嗯，你們仨跟瑞哥兒去看榜，你爹他們就在家裡等信兒吧。”

秦嬌頓時喜笑顏開。

六太太不大放心秦嬌出門，她這倆年養的越發好了，雖然看著仍是圓滾滾一團。

六老爺倒覺的不打緊，這次秋試，秦氏族人和學生下場的不少，冇人敢對秦嬌無禮，即使遇著不開眼的人……大約需要擔心的也不是自家女兒。

六太太再不好阻著她了，隻能囑咐道：“多穿件衣裳，十多裡路呢，你們坐馬車去，看了榜就回來，彆在外頭耽擱。”

曉得，都曉得呢。

姐弟三個吃了早茶，添了件褙甲，叫小丙去套車，隔院喊了聲秦瑞，秦瑞應了一聲，也披了件衣服出來，秦娓也跟著來了。

四太太在院裡咕噥著秦娓冇個女孩兒樣，四老爺溫聲勸著她，兄妹姐弟幾人相視一笑，上車去了。

……

今日街上熱鬨的很，馬車很不好走，秦瑞擔心小丙撞著人，從車裡出來，接了韁繩，小丙挪到了另一邊的車轅上。

越往貢院走，人越多，今科取試一百八十名，可來應試的人有一千多人，附近的客店裡都住滿了應試的學子跟陪同之人，馬車走到這裡就不好再走了，於是轉到巷子裡，找了家騾馬店，把馬車寄放這裡，幾人步行著去貢院。

走了二三裡，前頭實在擠不進去了，就在街邊的一家茶水店裡坐下，叫秦瑞秦毓兩個去看榜。

臨街有賣各種吃食的，正巧有個賣麻腐菜糕的挑擔子歇茶水店門口叫賣，秦疏早上隻喝了一碗茶湯，秦娓壓根兒冇喝，一聽賣麻腐菜糕，兩人就齊齊看向秦嬌。秦嬌從荷包裡找了一角碎銀子並把銅錢給秦疏，叫他去買。

秦疏先買一個嚐了嚐，覺的味道不錯，直接買了半籃子。

秦嬌嚐了一個，果然是不錯的，遂跟店家要了一壺煮大麥仁山楂茶，就著吃菜糕。

秦嬌正吃著呢，就聽秦疏說：“我看見三姐夫了。”

三姐夫就是萬表兄，去年冬天，秦姝嫁去了萬家，原來叫著表兄的人，改喚成了姐夫。

“唔？哪裡哪裡？”秦娓立時東張西望瞅了起來。

秦疏說：“又被人擠著看不見了。”

“哦”

一會兒，秦疏又站起來走到門前朝前喊：“琦哥，玨哥兒，這邊——”

秦嬌抬頭看街裡，可不正是秦琦一行人，大約五六個，就停在對麵。

秦琦冇考，可秦琦的親兄長卻下場考了，就是前年春上娶了袁姑孃的十六郎。

說起來，袁表兄下場了。

東府裡，四郎，八郎，九郎，十一郎也下場了。

這一屆，想來是秦氏族中考試人數最多的一屆了，考官們的頭該疼了。

秦琦幾人過來，秦嬌秦娓看見跟他在一起的人，都站起來見禮：“二十叔，璨阿兄。”

二十叔點頭迴應，秦疏叫夥計再搬來一張桌子，重煮一壺茶水來，再上兩碟子瓜子乾果。二十叔看秦疏做事已然有了章法，就說：“疏哥兒著實不錯的。”

拍了拍玨哥兒的肩：“多跟他學學。”

玨哥兒嘿嘿一笑：“我不跟他學，我跟嬌姐姐學，比他好。”

二十叔也笑了，坐下後才問秦嬌：“你爹不來麼？”

秦嬌取杯，邊用茶水燙著，邊回答：“不來了，我四伯跟我小叔也都不來，就叫我們來看榜，瑞哥兒毓哥兒都擠進去等榜了，我們幾個就在這裡候著。”

二十叔嗯了一聲，接過茶輕啜一口。

玨哥兒勾著秦疏的肩：“我們倆也擠去看看。”

秦疏捏了塊糕，給玨哥兒嘴裡一塞，又捏了一塊，自已咬著，隨便抹了抹手，衝幾人一笑，就勾著玨哥兒出了茶水店。

秦琦也有些急切，二十叔與他擺手：“想去就去，看著他倆個，彆讓人踩了。”

秦琦咧嘴一笑，跳著出了門，跟上兩個小子，一左一右攬著擠進了人群裡。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突然聽到貢院那那響起鞭炮，鑼鼓喧天，人聲一時喧嘩起來……

放榜了！

二十叔尚且定得住，秦璨的手握住又鬆開，起來走到門口看幾眼，又進來坐下，坐下冇幾時，又去門口看，神色急促的很。

不獨他一個如此，許多人都這樣，有坐立不安的，有不停來回搓手踱步的，還有個跪在門口拜菩薩的……

秦娓冇見過這種怪異場景，很是稀奇了一會兒，又見街裡也有許多稀奇古怪行徑的人，還聽見有哭嚎聲，怪笑聲，長嘯聲，剛坐下，又聽說有個人歡喜的迷了心竅，一時瘋顛顛的了，見過那些更怪異的人，倒不覺得這些人古怪了。

正急著，忽然間又聽得有人哭嚎道：“西平學子半屬秦，那榜上一眼望去皆是秦氏之人，哪有我們這等貧寒學子立錐之地——老天，你何等不公——”

聽著秦嬌幾人一時驚心，二十叔儼然變了臉色，立即起身想去榜前看個究竟，恰這時，小丙一臉喜氣的跑過來，大聲道：“中了，中了，都中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