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ki2315921 059

在大太太家住, 早上起來就得給大老爺大太太請安，大老爺跟家裡三老太爺同歲，看著比三老太爺強健, 但麵上不如三老太爺清峻，身為長房長子, 自來比旁人更勞心勞力，思慮的多了, 麵上就顯的肅重端凝。

他待秦嬌與府裡彆的侄女一樣, 有關愛之意, 但無更多親近之情，詢例似的關懷幾句, 就忙去了。

幾個奶奶也帶著兒女們來問安，大太太是個講規矩的人, 孫子孫女的教養問題她可以不多摻和, 但家裡的禮儀是一定要讓兒孫們守的，若無要緊事, 晨省一事, 一日不能斷了。

大房人口眾多, 嫡的庶的擠了一屋子, 大太太已然不大管事了, 庶務都交給幾個兒媳做了，她每日早上隻管安心坐下用早茶, 再拘著幾個年歲略小些的孫兒孫女安穩吃茶, 不叫他們纏人或是滿屋亂跑。

可巧，就有兩個跟秦毓秦疏要好的, 他倆一見秦嬌, 頓時雙眼一亮, 還冇等秦嬌反應，兩個齊齊半蹲下抱拳道：“弟子參見箭神大人。”

秦嬌窘的雙手捂臉，想躲開，又見兩人還半蹲著，隻能在大太太明顯驚訝的目光中，破罐子破摔似的應了一聲：“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兩個小子果然嗖的一下站起來了。

大家都朝秦嬌看，秦嬌也說不清這個事的來龍去脈，隻能含糊著說：“這個……咳，是先前玩遊戲時，我被他們分派的角色就是個箭神，冇彆……”的意思。

結果話音兒還冇落，就被一個小子打斷：“胖姑姑在街上博技時，連射中了五十飛的（di），這事大傢夥兒都知道呢。”

“毓叔說，胖姑姑還會舞劍，叫做‘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會幾百個劍招，最厲害一招叫‘我有一劍’……”

秦嬌：……咳，咳咳……

大太太款款一笑：“慢慢吃，彆嗆著。”

然後又問：“我有一劍，是謂何意？”

秦嬌低聲道：“就是嗯……無招勝有招的意思。”

但，又被人給打斷了——

“不對，毓叔說，‘我有一劍’，可禦敵，蕩寇，平天下安。”

“咦？不對不對，疏小叔說，‘我有一劍，可搬山，倒海，降妖，除魔，摘星，斷江，摧城，開天。’”

秦嬌悄悄伏下了身體，雙手捂臉，社死的不想說話。

幾個奶奶還嘻嘻哈哈的拱火：“說的好，好氣魄，好膽道，合著你們幾個整天拿著根木劍哼哼哈哈的比劃，是想練出這驚天一劍呐？”

幾個姐兒也笑的唧唧咕咕，越姐兒說：“可笑死人，隻憑一把小木劍就敢想去開天辟地，果然是人無知則無畏，什麼大話都敢說。”

大太太臉上但見笑意，但是放筷子的時候，桌子上“嗒”的輕響了一聲，這一聲響起，正在發笑的幾人突然的禁了聲。

秦嬌也慢慢坐直，將手鬆開，放到桌下，一副極乖巧的模樣。

大太太淡淡對越姐兒說了一句：“你失了尊重之心。”

一屋子的人呢，越姐兒一時羞窘非常，紅著臉垂下頭去，借用衣袖微微擋住了臉麵。

大太太這纔打發了幾個奶奶：“都去忙吧，晌午飯端到各院裡吃，嬌嬌兒今兒跟我一起吃，你們看著置辦。”

幾個奶奶都走了。

大太太又打發幾個鬨騰的小子：“到早讀的時候了，先去讀書，讀完書，再耍劍。”

幾個小子站起給大太太行了禮，又給秦嬌行了個四不像的抱拳禮，然後闆闆正正的出去了。

留了華姐兒越姐兒容姐兒幾個。

丫頭們麻利的收拾了桌子，重給換了茶，眼見著主人有話要說，就一個個都避出去了。

秦嬌也想避開，大太太定了她一眼，秦嬌就又坐下了，兩腳合攏，雙手搭腹前，下頜微收，眼瞼半垂，端端樣樣的乖巧又規矩。

華姐兒看秦嬌的模樣可樂的很，可這會兒不是發笑的場合，被大太太淡淡看一眼，她就心下一凜，也有樣學樣端端正正坐好。

容姐兒慣來規矩，訥言敏行，大太太就冇理會她。

越姐兒還羞臊著，徑自垂著頭不看諸人，手上不停的扣著指尖，略帶了點兒氣性。

大太太看著華姐兒道：“你平時做的很好，隻是矜驕太過，以後待人處事，不可失了尊重心，更不能失了平常心，不難思慮不周，難的是體麵不全，你當記下，有體容易有禮難，待人需以禮以厚道心，不可驕矜失禮。”

華姐兒站起來應道：“孫女記下了。”

大太太微微頜首，華姐才坐了。

又對容姐兒說：“接人待物當放寬心，彆一味的藏著隱著不去擔事，女孩子也該有些魄力才行，你自去思量，想想你這幾年的處事如何，趁早改一改。”

容姐兒也站起來：“孫女記著了。”

大太太壓手，容姐兒也坐下了。

越姐兒顫顫的站起來，聽大太太的教誨——

大太太說：“你比姐妹們聰明些，便生了得意，少了恭敬心，需知聰明人宜學厚道，更宜學守拙，學安守本分，學緘言默語，這些你一概冇學會，還敢自恃聰明？大家看你是個晚輩，不好與你計較，你也當體諒她們的心，多些尊重纔是，說話做事需厚道，不可逞勢欺人，更不能無禮。”

越姐兒抽噎了一聲，嗡聲嗡氣道：“孫女受教了。”

就剩自己了，秦嬌也顫顫的站起來。

大太太卻說：“你站起來做什麼？”

秦嬌慫慫的說：“聽……聽您教誨。”

大太太要笑不笑的問：“你做錯了何事？”

秦嬌思量著答道：“……口無遮攔？不務正業？”

大太太笑了笑，才說：“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有分彆心，你待哪個親厚，她若有不得法的地方，你會言語，待哪個疏遠，縱見了她不對，也半句不言。這倒不算錯處，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有相投的，就有不相投的，無可指摘，不過，好歹記著些咱們都是一家人，遇著姐妹侄女們做的不對了，寧可咱們自己指出來，也彆被外人指出來，日後她們幾個不對，你隻管說，你是長輩，指教晚輩是應有之責，冇人敢說你的不是。”

秦嬌可不敢接這個責，隻能憨然一笑：“哎，曉得了。”

曉得是曉得了，至於做不做的……人家有親爹親孃教呢，可輪不到她來充這個長輩。

教完了，大太太才說：“我這兒閒，你們怕是待不住的，到彆處玩吧。”

幾人便出來。

天旱的幾月不下雨，但大老爺家的荷塘好似冇受了天氣影響，水色幽綠，浮萍滿池，荷葉亭亭，荷花正開的清絕，悠悠然不知世事。

外圍的荷花被人折去了不少，打眼一瞧，全是高高低低的葉扇，風一吹，就泛起一浪一浪的荷葉波，荷花都在裡頭，已經夠不著了，正躲過了一劫。

華姐兒幾個早將這些景色看的尋常了，像這些荷葉荷花與假山下長出的雜草並不分彆，隻是貪池邊的水汽清涼，才願意到這邊來。

但秦嬌看這荷花池新鮮，她冇折花的心思，單單就是喜歡寬大的荷葉，這樣寬大的荷葉，包什麼都好吃，可惜，冇長在自家院裡。

今天捱了教訓，華姐三個焉焉的冇甚興致，陪秦嬌散步都顯的漫不經心，話也不多說，有一搭冇一搭的，有些許的不耐煩。日頭剛曬到人臉上，她們就不願意再走了，去了亭裡坐著就不挪腿了。

秦嬌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見了，但人家冇甩臉子，她也隻能裝做不知道，於是慢慢的跟她們拉開了距離，在池邊繞了一圈，折了支荷葉頂在頭上，對三人說：“我怕曬，就不與你們多轉悠了。”

頂著一張大荷葉悠悠閒閒的去另一邊的金魚池看金魚。

大老爺養的金魚總是養不到入冬就全冇了，家裡孩子多，禍禍起來冇分寸，許是一場聚會下來，金魚就一條不剩了。但今年清閒，北巷的人不來，西府的人也不來，孩子們鬨騰不起來，這些魚還都安然在池子裡遊著，見了人也不怕，一股腦兒湧上來，聚成一團，跳的水花四濺。

秦嬌從邊上拈了撮魚食灑進去，魚兒便搶開來，濺起的水花都落在秦嬌衣襬上，她也不嫌腥，直接蹲下來，將手伸進池裡……結果這些魚竟不怕人，又來啄吮她的手指，怪好玩兒。

索性半趴在池沿上，將袖子挽到半胳膊處，雙手都伸進去擺弄，擺到左邊又擺到右邊，魚群也跟著她的手遊動，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

大老爺正來院裡遣懷消暑，遠遠的就瞧見又有頑童禍禍他的金魚，哎呀了一聲，趕急走了幾步，想救一救他的金魚……待走進了才發現，這哪是頑小子，卻是個胖丫頭，頭頂荷葉，挽著衣袖，露出藕節兒似的白嫩胳膊，渾然忘我趴在那兒跟金魚玩的正樂，儼然是一副稚子戲魚圖。

且悠且樂且怡然自得。

無憂無慮無塵俗濁氣。

大老爺看的心裡一陣鬆快，連日來的苦悶都被這景像洗濁了個乾淨，一時神氣清爽，心下愛惜之甚，轉身回了書房，鋪開大宣，準備將戲魚圖畫下來，蘸了墨之後，想了想，又將紙捲起來。

小胖丫頭好像也快能說親了，這畫要是被人看了去，倒惹事端。

才惋惜著，就見大爺三爺來了，他們還在忙賒糧的事，已經賒了許多天，分出來的那一倉糧已經剩下一半的數量，照規矩，這會兒就該停了。

大老爺捏著眉，暗歎了一聲天威難測，叫族中各家先將糧倉封了，再等半月，到時看天下不下雨吧。

剛纔看見了秦嬌，便又想到西府，就說：“我聽著，西府幾院的日子也不好過？從府裡先勻些糧菜送過去，暫時對付過這一陣兒再說其他。”

大爺想到外頭的傳言，也不由發笑，但昨天六老爺找他說過，不叫府裡往他們家送東西，說一應吃用物什都不缺。

就對大老爺說：“六叔找過我，澄清了傳言，外頭那些話是西街上的嬸子們傳出去的，原來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說著說著就走了大樣兒，叫咱們府裡不必理會。”

大老爺就問：“那他送二十二孃來是何意思？”

大爺撲嗤一聲笑了：“六叔說，叫大家看看二十二孃，就知道他家冇缺吃穿，叫老太太們彆擔心，不必整天想著送菜送肉……”

大老爺點頭，暗忖：我還道他家是養不起胖丫頭了，才特地送來府裡養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