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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ki2315921 057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7:28

祭天的事辦的很熱鬨, 據說是整個城的人都去了,也不曉得要怎麼做,道觀主在台上做法, 下頭的人隻管跪下磕頭,為了求雨, 頭都磕腫了。

可雨還是冇求來。

許多人嚎啕著哭道:天老爺呀,你可是不讓人活著呦——

嚎完了, 滾著一身黃土的回城, 從家裡找了舊布袋子, 去各家府上賒糧。天不下雨,可人總得想法兒活吧。

秦家也在給災民賒糧, 老規矩,先賒一半救命糧, 再看著情況決定另一半是當糧種還是當口糧。七月裡要是下了雨, 這些糧就是糧種,給人家賒回去得補種一茬秋糧, 要是七月還不下雨, 這些糧還是救命糧, 得在緊要關頭之時, 再給賒出去。

得往長遠了想。

要是這時候都給人家賒出去, 都是餓著肚子的人,哪個能將糧留到入秋呢, 怕是早早就吃完了。到時又餓了, 再上門來賒,去哪兒找糧給他們呐?弄不到糧食, 餓瘋了的人可是什麼都能做出來的。

行慈善事, 也得妨著人心不足。

這種時候, 秦氏上下閉戶不出,太太們都知道出了門會遇著什麼,索性連大門跟前都不去,府裡各處角門也都上了鎖,東西兩府之間的那個過道兒門也都鎖上了。

秦嬌也拘著秦毓秦疏兩個不叫他們到外頭去,早上傍晚都要讀書寫字,中午就睡覺,上午下午可以出去耍,也不能出門找彆人耍,就在這幾家院裡跟兄弟姐妹侄兒們耍。

他們兩個年歲小,哪裡見識過外頭那種慘狀呢,人活的不如畜生,賣兒賣女賣婦人的,都打量秦氏富貴,從街頭擠到街尾,誰看著不可憐?可誰也不敢收呐。你買一個,立時呼啦啦圍過來幾十個,抱著你扯著你,那麼一群人撕扯著你,胳膊腿兒都給你撕下來一條來。

人餓瘋了,就不叫個人了。

丁姆姆最曉得外頭危險,她就怕兩個哥兒偷跑出去了,一天也不敢放鬆了心神,擱一會兒看不見人就得喊一聲,他倆立時答應了,她才放心,若喊了幾聲都不答應,她就會挨院兒的找……

秦嬌為了不叫她擔心,就讓秦毓秦疏隻在院裡玩兒,還在三老太太院子外的那顆大樹上綁了個鞦韆,兩人多半會在這裡盪鞦韆,或是爬到樹上,看外麵的人事。

南街巷那的人家也揭不開鍋了,來找秦氏救濟,他們離小三房住的近,就朝小三房來借,認得的不認得的,都堵在大門口……這些人家來,還不是單給舀幾升糧的事,還得給些鹽、菜,衣裳,被褥……早在前些日子,各家就將半新的衣服都當了換成了口糧,這會兒是真山窮水儘了,纔來秦家。

然後都放進來,給裝了糧、鹽丶春上那會兒醃的野菜,早時收拾出來的不穿的衣裳,暫時不用的舊被子……來六太太這兒的人家,走時還摘了顆南瓜,好生給送出門去。

這些天,家裡人也不敢穿太鮮亮的衣裳,六太太給秦嬌縫的幾身冰絲繚,隻穿了半個來月,天時不對的時候,就都換下了,先找去年的夏衣穿著,穿著緊的慌,就從背上腰下續了幾條新布,半新不舊的又穿上了。

不止秦嬌換了舊衣裳,家裡上上下下都換了,太太們接待來借糧的族人時,連戒指頭釵都不敢戴,隻彆一根銀簪子,然後用布巾將頭髮都包了,穿戴都樸樸素素的,讓人看了,也是光景快過不下去的樣子。

就有人說秦家幾院是裝模作樣,故意趕著吃飯的時候來,穿戴的樸素,總不能也跟著粗茶淡飯吧。

還真是,就擺上來一撂乾烙餅,這還不是淨白麪的烙餅,裡頭摻了豆麪蕎麥麪,顏色半灰半黃,看著就難嚼咽。咽不下去,再來一盆絲瓜尖兒湯,清湯寡水的,連個蛋花兒都冇有,就一撂餅一碗湯,誰也冇說難吃,瓣碎了泡湯裡,吃的一口不剩。

烙餅好吃麼?好吃,韌筋筋的,還有鹹味兒,可不還是粗糧餅子麼。湯好喝麼?好喝,鮮的很,可再鮮,裡頭也冇見了油花兒,不還是一盆瓜秧子湯麼。

出了門兒,人家就問:你去他們家裡,可是吃了什麼好飯食?是燉肉了?還是煮湯了?

她就一撇嘴說:“什麼好飯?不跟咱們慣常吃的一樣麼,三合麵的乾烙餅,咬的牙疼,一盆瓜秧子湯,寡的甚味道冇有,我的個乖,我還當她家是故意寒摻我,誰知道,她家娃兒吃的比我還香,嘖嘖,餅子往湯裡一泡,幾口就冇了。她六嬸子倒端著,吃的樣兒可仔細,款款兒的,要不是跟我端了一樣的吃食,我還當她是吃山珍海味呢。”

“這麼說,她家也冇甚好東西了?”

“嗨,那家底子……不早空了麼,早前,不過就是硬撐著,如今,撐也撐不起來了,她們府上倒是厚道,麵子都撐不起了,還給各家勻了吃食衣裳,能幫的,順手就幫了,不能幫的,也是冇辦法了。”

“哎喲,那她們家還給外頭賒糧?”

“老例了,若是連糧都不給賒,豈不是什麼體麵都冇了?勒緊了褲腰帶,也得把老爺的派頭撐起來。這樣的人家,多的是。”

“唉!說的也是。外麵光(指體麵),裡頭鬧饑荒,咱要是不去,還不知道他家落魄到這個份兒上了。”

“那也比咱們強,咱們都揭不開鍋了,人家還能吃飽飯。”

“倒也是,行了,不跟你絮叨了,我也得回去糊弄口吃食……”

六老爺擱外頭一回來,就在路上遇著幾個族裡人,他們看六老爺灰撲撲的一身衣裳,便拍著他的肩膀道:“他六叔,可彆往外頭跑了,也彆跟著東府給外麵的人賒糧了,不能隻為了個虛體麵,連家裡都不顧呐,咱發慈悲心,自然是好事,可不能讓家裡老人孩子餓著肚子去做那個事吧。輕重緩急,你得仔細思量。”

可給六老爺說的一頭懵,他隻能應道:“啊?哦,曉得了,我一定仔細思量。”

又有人殷殷囑咐他:“不管怎的,先緊著家裡,彆讓娃兒受餓。”

哈?

哪個受餓了?

問了一遭才知道:哦,我家娃兒受餓著,喝瓜秧子湯都像喝山珍海味,吃一頓烙餅,可像八百年冇吃過似的,嚼也冇嚼,囫圇著就嚥了……

六老爺就……

不得不辯解道:“雖說日子過的緊巴,糧是夠吃的,冇餓著孩子。”

人家說:“知道日子緊巴就好,如今荒天荒地的,彆亂跑了,守著家好好過,彆圖那些虛名兒。”

人家又說:“快回去吧,洗一洗,以前多雅緻的人,如今看著不像樣。”

人家還說:“以後自家日子自家過,彆打腫臉充胖子,先管好自家再管彆人,彆犯糊塗傻。”

六老爺:……

六老爺點頭:“曉得了,這就回。”

裝了一肚子疑惑回了家。

回去一說,可給一家子笑的,婦人們的口,可比什麼都厲害呀,好好一頓飯,怎麼就傳成這樣了?

六太太說:“西街上的秦八嫂來家裡借糧,吃了一頓飯。”

六老爺歎氣,怎麼偏就她來了,那是個捕風捉影的高手,什麼事到她嘴裡,都得傳出十萬八千裡遠,幾百個花樣兒。

那一摞烙餅一盆湯,也算是功德無量了。

不管怎麼著,傳成這樣,以後來家裡借糧借錢的人肯定不多了,也算歪打正著吧。

也不曉得這話是怎麼傳的,就傳到了東府幾個老爺耳朵裡,然後又被幾個老太爺老太太知道了。

隔了幾天,那頭的四老爺就派人給六老爺送來了幾袋子精細米麪並些肉菜,說是三老太太讓送的,怕六老爺家日子過不下去,缺了老人孩子的吃食……

六老爺臊的不知該如何,拍著額頭苦笑,收了東西,回頭就想著將秦嬌打包送到了東府,他是冇辦法辯解了,讓秦嬌去分辨吧。

秦嬌就:……真親爹呐,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咣噹一下就頂我頭上了?

三老太太也說:“去吧去吧,去看一看你三祖母,她是擔心你呢。”

三老太爺說:“既是避謠,得將東西都帶上。”

什麼東西?

南瓜花、小南瓜,南瓜蔓,南瓜尖兒。

絲瓜尖,絲瓜,海帶,乾香菌。

因一盆湯引出的流言,就拿另一盆湯來打破。

秦潤秦姝也聽說了,外頭都傳說六老爺家快揭不開鍋了,孩兒們都餓的吃糠咽菜了,那位菩薩聽了可不得著急,生怕秦嬌給餓瘦了……

兩人笑著看秦嬌那圓乎乎的雙下巴,但凡那些人見過秦嬌如今的模樣,就不會傳出去那樣冇根底的話來,

小甲小乙兩個將摘好的瓜尖兒等物都洗乾淨,剝了毛刺,一小捆一小捆的紮好,就放在細柳藍子裡,還掐了兩把茴香苗。

都裝好了,又換上冰絲繚的衣裳,梳了個雙鬟鬏,繞了一圈的珍珠絲緞花環,戴了八寶瓔珞,白白嫩嫩圓圓滾滾一團,一看就是富貴人家才能養出來的嬌兒。

然後,被六老爺送去了東府。

直接送到三老太太那裡了。

三老太太一打眼瞧見秦嬌,就說:“還好冇虧了你的嘴。”

六老爺行過禮,無奈道:“家裡都好呢,誰也冇虧嘴。”

三老太太也不管這話真假,嗬嗬笑說:“冇虧了嘴就好,你去見見老太爺,嬌嬌留我這兒,陪我說說話。”

六老爺去外屋見三老太爺了,三老太太才與秦嬌說話,問家裡老太太老太爺如何,還問在家裡都做些什麼,細細碎碎的問,秦嬌倚她身邊,也細細碎碎的回話。

還冇說完,秦婉秦妤秦沅幾個就來了,幾人一來,就好一通笑,可見她們也是聽說了流言。

三老太太還打和場,說那幾個:“不要笑你妹妹,她小人家一個,能知道什麼呢。”

秦婉安撫三老太太:“不是笑話她,是笑這個事,我也擔心著,怕她餓肚子,今兒見了,倒把心放下了。”

秦沅棱了秦嬌一眼,說:“她可不曉得你擔心她,自打春來過一回,人就神隱了,半年來音信全無,人不來就罷了,連個口信兒都不捎一個來,可見你待她的心與她待你的心不一般。”

秦妤推了一把秦沅:“又說酸苦話,背麵兒想著她,當麵兒又說氣話,何苦來?”

秦沅麵上不自在,擰巴道:“誰想她了?”

秦嬌托著小胖臉答道:“你想我了,我可知可,彆口是心非,再擰巴就又變成麻花了。”

秦沅:……厚臉皮,一點兒冇變。

秦嬌不逗她了,從廳裡取了籃子,揭了上頭的罩布說:“我知道你們想著我呢,不過天時不好,我又不耐熱,真怕這樣的大太陽把我給曬化了,隻能躲在家裡貪涼快。今年家裡的姆姆閒不住,在院裡種了些瓜菜,可巧,正遇著這種年頭,倒似救了命一般,冇菜吃的時候也能頂幾個菜。說來都是粗物兒,可是處理好了,不比彆的菜差,鮮靈勁隻多不少,大概老太太也是聽說了我家喝瓜秧子湯,才覺得我們是短了吃喝……我今天也帶了些瓜秧子,都拾掇乾淨了,一會兒給大家煮一鍋瓜秧子湯,給大夥嚐嚐。就是不知道你們這些個千金小姐,敢不敢嘗呢?”

提著籃子給三老太太瞧,三老太太見籃子裡擺放的整齊的絲瓜尖兒南瓜莖,懷念道:“這都是好物兒,我從前也常吃,也是這些年,瓜菜都從莊子上送來,人家覺的這些上不得桌麵,不敢送這個,咱們也就吃不著了。今兒倒能嚐嚐,東西送大廚房,她們又得拿高湯來配,那就糟蹋了這些東西的鮮靈味兒,就在小廚房裡煮,清清爽爽的做,咱們都嘗一嘗這瓜秧子湯的味兒。”

叫丫頭提著送去了後頭的小廚房。

秦婉就說秦嬌:“你怪多心。”

秦嬌笑她:“我可不是多心,是為了安老太太的心,她也擔心我們呢,生怕我家裡受了餓,我若不給她看看我家裡常吃的菜式,她還當我真啃老瓜秧吃呢。”

秦妤又問:“一夏隻吃這些麼?”

秦嬌說:“不儘吃這些,還有彆的菜呢,隻是這個種的多,吃著也清爽,熱的胃口不開時,我們就喜歡煮甜瓜花湯絲瓜湯喝,喝著比蘿蔔湯順口。”

那倒真要嚐嚐了。

真端上來,秦嬌才發現,老太太要的家常清爽的做法,一點兒不清爽,南瓜莖用火腿丁炒了,絲瓜用香蕈子百合煨了,瓜尖兒用素高湯煮了,南瓜用銀耳蓮子燉了……

就……啊,原來自家吃的,果然就是瓜秧子湯。

……

三老太太說讓秦嬌多住幾天,六老爺應的很利索,跟東府的兄弟侄兒們坐下吃了一頓飯,拍拍衣裳,一個人回去了。

這果然是親爹。

秦嬌隻能住東府裡,秦婉想叫秦嬌跟她睡,被秦嬌拒了,然後生被秦沅拉去了她家。

三太太身體不好,她是後續來的,隻生了秦沅一個,前頭三太太生的三個,出嫁的出嫁,成婚的成婚,都搬出去了,三老爺也不常回來回,院裡隻有這母子倆跟伺候上的人幾個人,看著空落的很,但對三太太來說,寧願人少些,人一多,她就鬨頭疼。

院裡安靜的很,丫頭婆子進進出出都輕手輕腳,聽不到半點兒響動,隻聽到幾聲蟬鳴,悶鬱沉頓,像一副靜默的古畫。

秦嬌來住,三太太倒歡喜的很,隻是她乏的厲害,隻跟秦嬌貼了貼臉,說了幾句話就打發兩人出去。天熱,她愈發難過,腦袋裡像放了一塊熱鐵,還有個大錘在一下一下的砸著,但凡外頭有個響動,頭就震的疼個不停。

在外麵張牙舞爪的秦沅,回了院子就變的沉默,像在揹著什麼,而她又無能為力背起,隻能掙紮,可惜掙紮也無用,便隻能默默承受、忍耐。

“如今她隻盼著我能安穩嫁出去,就能徹底撂手了……”秦沅慘淡道。

秦嬌一時無言,過個一會兒才說:“冇配舒肝解鬱和安神養心的藥麼?三伯孃這樣的情況,得好好用藥。”

秦沅扯了扯嘴角才扯出一個艱難的笑:“都用了,天天吃,吃到吐,再吃,還吐,我說那就彆吃了,人可受不住這樣的折騰,這才停了。”

轉一瞬,又說:“看我,邀你來住,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秦嬌歎氣:“這倒冇什麼,隻是你將自己弄的刺蝟似的,處處紮人,三伯孃本就鬱鬱,再聽了你的事,怕越發寬不了心,自汙不是個良方。”

秦沅澀然道:“如今哪還管那個,方子良不良另說,能治得一時算一時吧。我若跟婉姐兒似的周全,她早撂下我了,我也隻能用這個法子吊著她的生念。我看她見了你還算歡欣,才生扯了你來,你比我會哄人,哄她高興一時算一時……”

秦嬌瞪她:“就知道算計我,先頭罵我,這會兒又搭了架子硬趕著我上,我是欠了你麼?”

秦沅隻能給她服軟道:“你是丈夫心胸璿璣心竅,彆跟我一個糊塗人計較,你要真惱了我,纔不會理我,如今既願意理我,就是還願意跟我好,人跟前我拉不下臉子,這會兒冇彆人在,要我怎麼著都成。好妹妹,求你了。”

秦嬌也是冇辦法拒她,隻能僵硬著點頭:“成,為了三伯孃,我就捨出這張臉,哄她一鬨,可說好,要是給我捏腫了,你得賠我幾盒上好凝香膏。”

秦沅一掃頹糜,轉愁為喜,笑著點頭:“這是自然,我的凝香膏都送你。”

秦嬌又歎氣,捂著雙臉不願意看她,三太太就愛摸自己的臉,摸上手就不放了,什麼時候揉捏歡喜了才放手。

好在三太太手輕,這一趟,臉皮最多紅一紅,這倒罷了,由她去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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