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熵的沉默持續了片刻,那純白空間中的時間彷彿也被這份寂靜所拉伸。
他眼中流轉的金芒逐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彷彿看透了無儘歲月與可能性的複雜目光。
“【自由】……”
他緩緩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否定,更像是一種審慎的稱量。
“一個……過於宏大,也過於脆弱的理念。”
“它像是最初的星雲,孕育一切,卻也容易在引力的作用下坍縮成具體的形態,或是被更強大的存在吞噬、同化。”
他看向墨熵那團隱於體內,逐漸穩定、卻依舊顯得邊界模糊、包容萬象的金色輝光——
那是【自由】命途的雛形。
“你賦予了‘選擇’以權柄,將‘可能性’本身奉上神壇。這很好,甚至……令人羨慕。”
神之熵的語氣中出現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歎息的悵然。
“我走過的路上,拯救的越來越多,選擇的變會越來越少!道路也變得越來越窄,直至隻剩下唯一且絕對的‘正確’。”
“那固然強大,卻也……孤獨。”
他向前一步,純白的光芒在他周身收斂,那股壓迫性的神性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衡量一切的完美之神,更像是一位在道路儘頭回望的、略帶疲憊的旅者。
“這場試煉,本就是我故意為之的結果。”
“想要離開這裡,你就必須擊敗我,這是規則,屬於虛數之樹的規則!”
“遺憾的是,現在的你,並不存在這份力量!”
墨熵固然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也的確變強了,但這隻決定了他的上限。
就像是一個可以裝5L的水桶,就是他能達到的最大閾值。
可5L隻是容量,並不代表裡麵就裝滿了水。
事實上,以墨熵的目前的狀況,能裝一半就不錯了。
所以,哪怕墨熵獲得更強的力量,也冇辦法擊敗他,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當然,這僅限於這個試煉場裡。
一旦他完成試煉,登上樹冠,一切的問題都不會出現。
甚至於隻要命途不被蠶食和毀滅,墨熵就能永遠停留在巔峰的狀態。
神之熵坦然說出這個不爭的事實,目光與墨熵交彙。
“我無法回頭,我的存在、我的力量、我的道路,都已與【救世】深度綁定,無法分離。”
“但我可以……在這裡,為‘過去’的另一個可能性,留下一線生機。”
他抬起手,那柄曾經代表著絕對【救世】意誌的長劍虛影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它冇有指向墨熵,而是將劍尖指向自己,將劍柄遞到墨熵的身前。
“我不會再與你戰鬥。你的覺悟,你所展現的【自由】雛形……已經證明瞭你有資格,也有潛力,去走一條不同的路。”
神之熵的聲音變得嚴肅而鄭重。
“拿起它,刺入我的胸膛,結束這場試煉吧!畢竟我已經見證了你的意誌,目的已經達到了,接下去的戰鬥,毫無意義。”
墨熵明白了他的意思,猶豫了一下後,接住了劍柄。
也就在此時,神之熵將胸膛向前一頂,讓劍鋒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救世】的力量在他體內爆發,他的形體再也維持不住,開始層層龜裂。
“這是我最後的告誡,你一定要記住,那纔是屬於你我真正的考驗!”
“命途,既是力量,也是枷鎖!”
“【智識】為認知劃定邊界,【存護】令萬物為停滯,【毀滅】會吞噬初衷,【記憶】令時間停留……即便是你剛剛踏上的【自由】,也需萬分警惕。”
他凝視著墨熵的眼睛,彷彿要將這句話刻入他的靈魂。
“不要讓你的‘自由’,被定義成另一種形式的‘必然’。”
“不要讓你賦予眾生的‘選擇權’,最終異化成你必須維護的‘鐵律’。”
“保持它的開放,保持它的不確定,哪怕這意味著它永遠無法像【救世】或【毀滅】那樣凝聚出極致的力量。”
“真正的【自由】,或許應該像虛空一般,容納萬物,卻不為任何一物所困。它本身……或許就不該被完全固化為一條‘命途’。”
“如若你無法做到,那麼就親手打碎它,打碎屬於神的冕冠!”
“這是唯一的出路!”
神之熵說完,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這是我的遺憾,也是對你的期待。”
話音落下,神之熵的身影開始徹底化作光點。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徹底,更加……釋然。
光點並非融入墨熵的力量,而是如同迴歸本源般,無聲地消散在純白空間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最後,隻留下一句縹緲的餘音,迴盪在墨熵心間:
“去吧……帶著你的‘自由’……去見證……去創造……屬於你的……未來……”
哢嚓——!
轟隆隆——!
隨著神之熵的徹底消散,純白空間對他的約束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而浩瀚的吸引力。
他腳下的純白“地麵”開始向上隆起、延伸,形成一道耀眼的光之階梯,筆直地通往這片空間那無法用距離衡量的“上方”。
墨熵深吸一口氣,內視心中那團象征著【自由】的金色輝光。
他能感覺到,這力量還很稚嫩,遠未定型,正如神之熵所言,它充滿不確定性,但也因此擁有無限可能。
他冇有猶豫,邁步踏上了光之階梯。
一步,又一步。
周圍的景象開始蛻變。
純白之色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任何現有色彩描述的“原初之光”。
這裡依舊冇有形態,冇有規律,甚至冇有“存在”與“虛無”的明確分野。
隻有無窮無儘、不斷生滅的“可能性”本身,如同沸騰的海洋。
這裡是虛數之樹的樹冠,是萬千規律的發源地,是一切敘事與造物的最初始點,是“有”從“無”中誕生的那一瞬的永恒迴響。
墨熵站在這裡,感覺自己渺小如塵埃,卻又彷彿與萬物源頭相連。
他能“聽”到規律編織的低語,“看”到可能性萌芽的微光,“感”受到無數世界線收束於此又發散向外的磅礴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