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流火,西南小鎮的水泥馬路蒸騰著熱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叔叔阿姨到我們鎮建火電廠!”分列街兩邊的學生們,頂著炎炎烈日,手持紅紙花齊聲高呼。
班主任田春禾領呼的聲浪裡,三十三度的高溫將“熱烈歡迎”四個字烤得發燙,紅紙花在熱浪中蔫蔫地耷拉著腦袋。
浩浩蕩蕩的車隊碾過滾燙的路麵,揚起的灰塵裹挾著汽車尾氣撲麵而來。學生們使勁搖動著雙臂,校服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在陽光下泛著鹽漬的白光。
任旭陽抹了把額頭的汗珠,帶著幾個女生圍到田春禾身邊:“老師,我們曬得都快成烤紅薯了,車上的人卻在打瞌睡!早知道他們如此冷漠,我們纔不來夾道歡迎他們呢!”他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在熱浪中格外刺耳。
田春禾瞪了她們一眼,膽小的伸了伸舌頭,聳了聳肩逃回原位站著去了。膽大的任旭陽對著田春禾扮了個鬼臉,仰頭望著田春禾道:“田老師平時教育我們要誠實,可是她今天卻不允許我們說實話。”說完他衝著他身旁的同學嘿嘿地笑著。
田春禾望著學生們通紅的臉龐,喉結動了動卻無話可說。她尷尬極了,瞬間連頸脖都熱乎乎的,她舉起手欲落到任旭陽的肩頭。
“任旭陽!”田春禾提高音量,蟬鳴突然變得震耳欲聾,“老師教你們誠實,是希望你們永遠保持赤子之心。但有些時候……”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有些時候,我們要學會在夾縫中守護良知。”
此刻,任旭陽亮晶晶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倒影,讓她想起自己初登講台時在教案本上寫的“教育即喚醒”。任旭陽等學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車隊早已遠去,街麵上蒸騰的熱氣中,紅紙花上的金粉仍在閃爍。“全體都有!”田春禾突然轉身麵向學生,髮梢的汗珠甩成晶瑩的弧線。
“兩列縱隊,齊唱《冇有共產黨就冇有新中國》!”六十三個稚嫩的聲音瞬間彙聚成河,在熱浪中蜿蜒流淌。他們踏著滾燙的地麵跟隨其他班級學生返回學校。學生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好似他們身旁都由另一個自己陪伴著。
田春禾望著學生們汗濕的背影,忽然想起崗前培訓時老校長的話:“教育不是注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她摸了摸口袋裡的教案本,那裡夾著明天要講的《皇帝的新裝》。
六月的蟬鳴撕扯著西南小鎮的暑氣,田春禾正在教室組織學生做練習冊。忽然,帶著哭腔的“報告!”聲打破寧靜,教室裡六十三雙眼睛齊刷刷投向門口。龍靜嵐倚在門框上,校服領口歪斜著,臉上淚痕混著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田春禾快步上前,握住龍靜嵐冰涼的手。龍靜嵐渾身發抖,指甲幾乎要掐進她掌心,她湊近田春禾耳旁怯懦而小聲地說:“老師,我爸把我媽捆在床上打……”她的哽咽像被掐斷的琴絃,在悶熱的教室裡激起漣漪。田春禾注意到龍靜嵐手腕上淡淡的紅痕,心尖猛地一顫。
“彆怕,老師陪你回去。”田春禾解下自己的花布手帕,輕輕拭去女孩臉上的淚。手帕上繡著的荷花在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那是去年教師節獎勵鎮優秀教師的禮物。
她轉身叮囑班長薑文輝維持紀律,粉筆灰簌簌落在講台上,與窗外飄落的梧桐花糾纏在一起。
穿過操場時烈日正烘烤著新修的水泥地。龍靜嵐家的小門嵌在斑駁的磚牆上,門框縫隙裡長出幾簇狗尾草隨著熱風輕輕搖晃。
剛走到夥食團院壩,就看見龍海正推開他家與學校共用的小門,手裡攥著半根尼龍繩。
“田老師,我正要找你……”龍海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眼神卻躲閃著女兒的目光。他襯衫第二顆鈕釦錯位,脖頸處有幾道抓痕。她不動聲色地讓龍靜嵐回教室,自己跟著龍海走到梧桐樹下。
濃密的樹蔭裡,龍海的講述斷斷續續。田春禾望著他捲起的褲腿,那裡有道新結的傷疤像條扭曲的蜈蚣。
當龍海提到懷疑妻子不忠時,田春禾忽然想起羅瑞君每次家長會都坐在第一排,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女兒龍靜嵐的優缺點的樣子。
“你知道靜嵐上週的作文寫什麼嗎?”田春禾忽然開口,蟬鳴突然變得震耳欲聾,“她寫《我的母親》,說媽媽打工時總把第一份工資寄回家,自己連瓶洗髮水都捨不得買。”龍海的喉結動了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樹乾上的紋路。
推開龍海家堂屋的門,田春禾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消毒水味。羅瑞君蜷縮在竹床上,手腕上的勒痕觸目驚心。田春禾輕輕解開她身上的繩索,她的床頭放著半瓶速效救心丸。
“我們都是苦過來的人。”田春禾拉過竹椅坐下,竹條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當年你揹著竹簍送靜嵐上學,雨雪天都冇斷過。老婆羅瑞君在廣東織毛衣,十個手指被機器磨得全是繭。”她從包裡掏出龍靜嵐的作文字,泛黃的紙頁在穿堂風中沙沙作響。
羅瑞君突然捂住臉抽泣起來,龍海的拳頭重重砸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搖搖欲墜。田春禾看著他們鬢角的白髮,想起自己剛接手這個班時,龍靜嵐總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用舊報紙包著課本。
“要不……我不外出打工了,我們在家開個小賣部?”羅瑞君忽然抬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晶晶的。“我聽說場鎮口要建火電廠,工人多……”龍海愣了一下,伸手替她捋了捋散落的髮絲:“我明早去進點貨。”
離開時夕陽正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龍靜嵐趴在教室窗台上,作業本上的字被淚水暈染成模糊的墨團。田春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孩抬頭時,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已露出笑容。
夜幕降臨時,龍家堂屋的燈亮了許久。田春禾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時,聽見窗外傳來隱約的談笑聲,這次,她聽出了與往日不同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