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政府禮堂前的空地上五顏六色的彩旗順著屋簷一溜排開,風過時“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手在熱烈鼓掌。
剛過九點,禮堂的木門就被孩子們的笑聲推開了,田春禾帶著她班端著板凳的學生,排著隊往左側通道走。陳騁踮著腳往舞台瞅,被王珂拽了拽衣角:“快坐好,田老師說要像小鬆樹一樣筆直呢!”
禮堂頂上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把舞台方向飄來的脂粉香和汽水味送到各個角落。前排的老師和鎮上的乾部正低聲說笑,忽然聽見後台傳來樂器調試的叮咚聲頓時安靜下來。
聚光燈“唰”地打亮舞台中央的紅色幕布,幕布上“光明鎮中學五四青年節文藝彙演”幾個金字在光線下閃著亮。
前麵的節目剛落幕,報幕員清亮的聲音就透過音響傳開:”接下來,請欣賞七年級4班馬謙、關彤彤帶來的合唱——《我們的大中國》!”
田春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她看見馬謙拽了拽白襯衫的領口,關彤彤理了理打了啫喱水的頭髮。兩人對視一眼從舞台兩側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前奏響起的瞬間,台下忽然靜了。馬謙站在舞台左側,右手握著話筒,指節微微發白;關彤彤在右側,領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當“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中國”的旋律從他們喉嚨裡湧出時,田春禾差點屏住呼吸——馬謙的嗓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關彤彤的聲音則溫潤些,像春風拂過麥田。兩個聲音纏繞在一起,竟比排練時動聽十倍。
唱到“家裡盤著兩條龍,是長江與黃河”時,馬謙忽然側身轉向關彤彤,眼神裡帶著笑,彷彿真的看見奔騰的江河在眼前流淌。
關彤彤也默契地轉過來,兩人腳步輕點隨著節奏輕輕晃動,紅領結和白襯衫在聚光燈下劃出柔和的弧線。
台下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啪啪啪”的節拍聲像潮水般漫開來,連前排的鎮長都跟著點頭打拍子。
最動人的是副歌部分。“我們的大中國呀,好大的一個家”——馬謙突然舉起冇握話筒的手指向台下的觀眾,關彤彤也跟著抬手指向遠方。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舞台上站成挺拔的模樣,聲音裡的堅定讓空氣都彷彿震顫起來。
田春禾班的孩子們再也按捺不住,徐寧波扯著嗓子跟著唱,姚夢把板凳跺得“咚咚”響,連平時最文靜的簡竹都紅了眼眶。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兩人並肩站定深深鞠了一躬。馬謙的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腦門上;關彤彤的臉頰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台下的掌聲先是零星幾點,隨即像被點燃的爆竹般炸開,後排的學生們索性站到板凳上歡呼,把嗓子都喊啞了。
田春禾看著舞台上那兩張帶著稚氣卻無比驕傲的臉,忽然想起排練時馬謙總忘詞,關彤彤偷偷把歌詞抄在手心;想起兩人為了一個手勢爭執,最後紅著臉向對方道歉——此刻那些細碎的瞬間,都化作了眼裡溫熱的光。
頒獎時,馬謙捏著燙金的一等獎獎狀,手指都在抖。關彤彤站在他旁邊,衣角沾著舞台地板的灰塵卻笑得比誰都燦爛。
台下的孩子們舉著紙花亂晃,田春禾被簇擁在中間,聽見徐寧波大聲喊:“馬謙是歌星!關彤彤是歌星!”簡竹則湊到她耳邊,小聲說:“老師,他們唱的時候,我好像真的看見長城了。”
走出禮堂時陽光正烈得晃眼,彩旗還在風裡招展。田春禾抬頭看了看天,雲朵白得像,彷彿也在為這榮耀輕輕搖晃。她忽然覺得這歌聲裡藏著的,不隻是兩個孩子的努力,還有這片土地上最樸素的熱愛——就像他們唱的那樣,“家是大中國”。
而這小小的舞台小小的班級,也是他們心裡最暖的家。回到教室外的院壩,田春禾組織56名學生在教室外的石階上,在攝影師幽默風趣的話語中悄然留下了她和學生們的“家庭”倩影。
地主大院的老槐樹下,田春禾站在石階上看著學生們揹著書包排好隊。男生隊裡關彤彤正踮腳往西邊望,書包上掛著的紙飛機掛件晃來晃去;女生隊的任月攥著新做的布筆袋,布麵上繡的小太陽在陽光下閃著光。
“都站好啦在”田春禾拍了拍手,聲音裡帶著笑意,“到了新教室,先找找窗戶最亮的位置——不過可彆搶,咱們還按老位置坐。”
隊伍剛拐過街角,馬謙突然“呀”了一聲。順著他指的方向學生們都伸長了脖子——青磚黑瓦的平房在陽光下鋪展開來,像一隊整齊的士兵。
最前排的教室門敞著,門框上還貼著未乾的大紅紙,寫著“歡迎新同學”。水泥操場泛著淡青色的光,邊緣的排水溝剛用水泥抹過,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比地主大院亮堂十倍!”男生李彬喊出聲。田春禾笑著點頭,想起去年在老教室,陰雨天或停電時學生們點著蠟燭上課的窘境。
如今新教室的玻璃窗擦得鋥亮,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畫出長方形的光斑,連空氣裡都飄著新石灰和青磚的味道。
學生們按原座位坐定,書包往桌肚裡一塞,“咚”的一聲輕響。田春禾走上講台,低頭細細打量著新打的木紋裡還透著青漆光澤講台。
她從教案夾裡抽出張紙,溫和而乾脆有力強調著:“第一,新教室的門窗要輕開輕關,值日生每天擦一遍玻璃;第二,校門口的‘Y’字路口車多,放學排隊走不許獨自橫穿馬路;第三,我們同年級六個班在這‘U’形青磚黑瓦的平房相聚了,見了校友要問好。”
陳騁突然舉手,手裡舉著塊從操場撿的小石子:“老師,操場能玩彈珠嗎?水泥地肯定比泥地好彈!”他的話惹得全班鬨笑。
田春禾也笑了:“課間可以玩,但注意保持你初中生乾淨的形象哦。”
正說著窗外飛來兩隻麻雀,落在教室門口的梧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先梅指著窗外小聲對同桌說:“你看,它們也來新校區了。”
田春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陽光穿過梧桐葉在新刷的白牆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隻眨動的眼睛。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新學期,新氣象”,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混著窗外的鳥叫和遠處街道的車聲,竟像一首輕快的歌——那是屬於新校區的,嶄新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