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春禾的辦公桌上,檔案壘成了小小的山,陽光斜斜地打在“工資改革”幾個紅字上,像給這堆紙鍍了層金邊。
她剛把丁思然老師的教師資格證按進資料冊,窗台上的綠蘿就被風推得晃了晃,盆沿的水珠滴在桌布上,暈開個小小的圓,倒像是給這忙碌添了點俏皮的註腳。
“田主任,我的畢業證找著啦!龔峰老師舉著紅本本闖進來,鬢角還沾著點粉筆灰。
田春禾笑著接過,指尖劃過燙金的校名,忽然想起上週吳聲玉老師翻箱倒櫃找證書時,把家裡的舊相冊都翻了出來,順帶講了半天她年輕時在師範院校爬樹摘桃的糗事,逗得辦公室的綠蘿都像是在偷偷笑。
鍵盤被敲得“噠噠”響,像串輕快的鼓點。田春禾盯著螢幕上的表格,忽然發現彭勇海老師參加工作時間填錯了年份。她從資料冊裡抽出那張泛黃的任職通知,紙邊都捲了毛,上麵的鋼筆字卻依舊清晰。
“彭老師當年還是個毛頭小夥呢。”她對著照片裡穿的確良襯衫的青年笑了笑,用紅筆在表格上輕輕圈出錯誤,像給迷路的數據找著了回家的路。
影印店的老闆娘送來捆影印件,油墨味混著田春禾泡的菊花茶香氣,在屋裡漫開來。
“田老師,你這表格做得比繡花樣細緻。”老闆娘瞅著電腦螢幕上不同顏色的標記,嘖嘖稱奇。
田春禾剛要答話,口袋裡的工作筆記滑了出來,掉在地上攤開,某頁畫著隻歪歪扭扭的手中遊動的小鴨子,那是上週幫易芊羽老師補資料時,順手給加班到半夜的自己畫的打氣符。
資料冊一本本增厚,田春禾給每本都貼了不同顏色的便利貼——紅色是高級職稱教師組,藍色是中級職稱教師組,黃色的初級職稱教師組,還有根紫色的,專門捆著後勤工人們的資料。
曆經整整一個月的奔波勞碌,認真查閱比對,田春禾發現了原鎮中心小學調入語文老師萬媛、退伍軍人轉工勤崗的易芊羽和彭勇海等四位教師的參加工作時間在學校儲存且上報的檔案中前後出入,易芊羽的甚至少了三年工齡。
田春禾反覆查閱了原中心小學遺留的多年複習紙謄印手寫檔案,可這些檔案與個人提交資料始終無法吻合。無奈之下,田春禾趕忙將此問題向鄧校長彙報。
得知原委後,鄧校長親自翻閱好幾年的人事檔案進行對比,最終確定在無電腦前,教職工的所有人事勞資檔案皆為手寫,原來是原校長手誤造成的。
合校前鄧校長從小學科任老師一步步提升為副校長,對幾位同誌的真實情況特彆熟悉。鄧校長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撥通了區教育局人事股的電話,請示處理辦法。
鄧校長放下電話,指著那些便利貼打趣:“你這哪是整理檔案,分明是在編排隊伍嘛。”
“易芊羽老師,你下午4:30和萬媛、彭勇海來校長辦公室,關於你幾位工齡問題學校需當麵給你們幾位覈實。”田春禾坐在辦公桌前,用座機先後通知著幾位老師。
下午4:30,易芊羽等三位教師如約而至。辦公室裡,氣氛略顯凝重,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麵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田春禾拿出他們上交的資料和學校原檔案,在幾位校長和書記的見證下,給他們解釋著已做的工作以及初步找出的錯誤原因。
幾位老師既驚訝又緊張,易芊羽神色平靜地說:“我參軍轉業到學校工作是鐵的事實,我交來辦公室的材料也是原件影印件。至於造成錯誤的不是我本人,那懇請領導們幫我糾錯恢複。”
田春禾看了看易老師,又將目光移向鄧校長和章書記。萬媛鐵青著臉道:“我從外區縣調回就給我弄錯了,我到這也幾年了,如今才發現。”
鄧校長看了看他倆,自信地說:“鄧老師和易老師是近三年手工抄寫出了錯,往前推第四年直至學校還有跡可查的檔案都與你們交的資料吻合,到時我們把前後矛盾的檔案資料加上你們此次提供的資料上報,估計糾正恢覆沒問題。”
“彭老師,你那工齡長臨近退休了,不過我們儘力查詢了學校儲存所有的檔案,每一年度都相同,與你此次提供的少了兩年,看來你需回家找派遣原件了。”田春禾平靜而不容置疑地說著。
“我們疑惑的是你也是原中心小學多年的會計,每年學校人事名冊你等親自操作,之前你也冇發現自己的錯了麼?”章書記接過話茬,善意提醒正在埋頭仔細檢視個人多年人事資訊檔案的彭勇海老師。
彭老師抽了抽眼睛,有些尷尬而又努力地回憶著,許久,他敲了敲腦袋,“我轉業來學校報到時的情景至今仍然曆曆在目,但派遣證原件在哪?檔案何時出了錯我剛纔努力回想了冇印象。
在田主任上報前我努力回想力爭能找到,如若冇有也敬請各位領導努力幫我爭取。”失落和遺憾在彭老師臉上儘顯無遺。
夕陽的餘暉漸漸消失在地平線,校園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暮色。“田主任,你到區上報資料了嗎?我們幾位老師的工齡恢複了嗎?”操場打籃球後坐在辦公室樓下路邊休息的易芊羽和萬媛老師,向加班歸家的田春禾問道。
田春禾微笑著答道:“全校教職工的資料還在緊張的清理造表中,元旦新年後我們即按上級規定時間去辦理。”
“那天從你辦公室出來,我們去拜見了伍星校長,她告訴我們說看見你把學校的許多資料燒了的。”易老師脫口而出。
田春禾愣住了,她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倆:“易老師,你說的是伍星校長的意思麼?”
易老師點了點頭道:“是的。當時我們三個都在場,她親口說的。”他倆直直地盯著田春禾,眼神中帶著一絲質疑。
田春禾回頭望了一眼辦公室,深吸一口氣,很是平靜地說道:“看來我這勤快人主動找做事竟然乾出禍事了,如果伍校長當初不親自手寫填寫你們的教師資訊,那她也不會有錯了。”田春禾的話逗得萬老師等咧嘴大笑。
“不過謠言我一點都不怕,我承認我親自銷燬了部分資料,我銷燬的資料可是重複的,況且全是再次經過章斌書記、鄧誌華校長多次檢查無用並篩選,且他們同意我才燒的呢!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問鄧校長和章書記。
伍星校長在學校管理崗位久經沙場,雖她在合校時退居二線,她是前輩,我無須評價。”田春禾一字一句地向他們解釋道。
告彆易老師二人,夜幕已悄然降臨,萬家燈火通明,宛如點點繁星灑落人間。田春禾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思緒如波濤般翻滾。
她突然感覺:忠厚老實的勤快人是傻瓜,溜鬚拍馬善偷懶者是好漢。受誣陷的田春禾委屈極了,她眼中噙滿淚水,雙腿彷彿灌滿了鉛,每一步都邁得無比沉重,緩緩地往家挪去。
“胡越海老師,你的第一學曆證補辦好了嗎?”田春禾撥通他的電話,溫和地問道。
“我正從成都體育學院返回的路上,不過學校怎麼也不給我補辦畢業證,隻是給我開了張證明。我到學校即到你辦公室交給你。”話筒裡傳來胡老師有氣無力的聲音,似乎這一趟補辦畢業證之旅讓他疲憊不堪。
田春禾提醒胡老師把學曆證明留存原件備用,影印件作工資調整用。田春禾打掃辦公室衛生,等候著胡老師前來。窗外,夜色深沉,隻有辦公室的燈光孤獨地亮著。
胡老師氣喘籲籲地趕到,田春禾接過胡老師的學曆證明,看了看他道:“有你就讀學校的鮮章,應當有效吧?”
胡老師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我報到時把畢業證書原件在這辦公室親自交給了行政辦董高主任,當時章書記也在辦公室的,不知他怎麼把我的畢業證弄丟了。現在學校堅決不補辦隻開具證明,我無法預知這會給我帶來哪些麻煩。”
他話語裡滿是無奈和失落。田春禾一時語塞,竟不知該用何種語言寬慰他,隻能默默地看著胡老師,眼神中充滿了同情。
看著胡老師離開的背影,田春禾心底反覆提醒自己:行政辦負責的人事工作常與教師的學曆證、職稱本等打交道,為對教職工和自己負責。隻要我田春禾負責一天學校人事工作,那當麵驗證後由教職工在空白表上簽上交和領取資料的名稱必不可少。
田春禾、鄧校長和薑駿按期赴區教育局人事股等部門上交全校教職工的工資改革資料的日子。
那天,陽光無力地灑在大地上,他們在教育局的辦公室裡,靜靜地等候上級經辦人逐一稽覈,其中也包括對易芊羽、萬媛和彭勇海三位老師工齡糾錯的稽覈。
薑駿老師側頭衝著田春禾笑:“田主任,易老師等的錯誤工齡糾錯恢複啦,比原來多了隻雞錢!
田春禾忍不住笑起來,想起吳老師總唸叨著要給孫女買花裙子,這下怕是能多買了。
田春禾三辦完老師們的工資稽覈返回學校,月亮已爬上窗欞,她把資料送進檔案櫃。
鎖門時,走廊裡的聲控燈“啪”地亮了,照亮她身後牆上的影子,那影子手裡彷彿還捧著表格,指尖在空氣中輕輕點著,像在跳一支忙碌又快活的舞。
晚風穿過走廊,帶著操場邊夜來香的味道,她忽然覺得,這“工資改革”的數字裡,藏著的全是老師們的日子——彭老師的老花鏡,吳老師當年摘過的桃子,易芊羽老師的綠軍裝,都在這一筆筆工資裡,慢慢釀成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