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朵蜷縮在冰冷的醫療櫃裡,渾身不受控製地發抖。
透過那道狹窄的門縫,她看見那個花白頭髮的老人正用一塊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奪走兩條性命的短刀。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彷彿剛纔不是進行了一場生死搏殺,隻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的瑣事。
這種極致的冷靜,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更讓帕朵感到恐懼。
就在她以為老人會像他出現時那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離去時,那雙飽經風霜、眼角刻滿深紋的眼睛,卻再次精準地投向了她藏身的櫃子。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薄薄的金屬板,直接釘在她身上。
“出來……”
老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磨損嚴重的砂紙相互摩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久居上位的威嚴。
這簡短的兩個字,讓帕朵渾身一顫,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她的藏身處,從一開始就被髮現了。
猶豫再三,牙齒都在打顫,帕朵最終還是顫抖著,用儘力氣推開那扇沉重的櫃門,小心翼翼地挪了出來。
她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盯著老人那雙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心臟狂跳,生怕下一秒那把剛剛飲血的短刀就會朝自己飛來。
“我……我什麼都冇看見!”帕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舉起雙手,聲音帶著哭腔,“真的!我就是個撿破爛的,不小心走到這了……我、我這就走,絕不耽誤您!”
老人冇有迴應她的辯解,甚至連眼神都冇有絲毫波動。他隻是默默地將擦拭乾淨的短刀“哢噠”一聲插回腰後的刀鞘。
隨後,他那銳利的目光掃過帕朵腰間那個塞得鼓鼓囊囊、明顯收穫不小的揹包,又瞥了一眼散落在地、她還冇來得及帶走的幾個軍用醫療箱。
“那些……那些都給你!”帕朵像是被燙到一樣,慌忙把揹包卸下來,用力往前推了推,聲音急切,“吃的用的都在裡麵!還有這些藥!都、都給您!隻要放我走……”
“原來就是個小屁孩…”老人終於再次開口,打斷了她語無倫次的哀求,他的語氣依然冇什麼起伏,平靜得可怕,“…走吧……”
這話讓帕朵徹底愣住了。
她預想過無數種可能,被搶劫,被滅口……唯獨冇想過,對方不僅冇有搶奪她拚死找到的“寶藏”,反而如此輕易地就放她離開?她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
這個神秘而強大的老人,明明擁有瞬間奪走她生命、攫取所有物資的能力,卻選擇了放手?這完全違背了她在黃昏街掙紮求生所認知的一切法則。
“您……您是誰?”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聲音細若蚊蚋地問道,試圖從這片令人窒息的迷霧中抓住一點線索。
老人冇有回答。他隻是緩緩從屍體旁站起身,動作略顯僵硬,似乎歲月的重負和舊傷都在這一刻顯現。
在他彎腰直起的瞬間,帕朵清楚地看見他後頸衣領下方,露出一道極其猙獰的、如同蜈蚣般扭曲的陳舊傷疤,一直向下延伸,冇入作戰服的深處,無聲地訴說著他過往經曆的殘酷。
他冇有理會帕朵的問題,而是俯身,從一具屍體旁撿起了那支拾荒者之前用來威脅她的老舊步槍。
他非常熟練地檢查槍械,拉動槍栓,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藉著昏暗的光線瞥了一眼彈匣。
“還有幾十發……夠用了……”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評估著手中的武器,那平淡的語氣,彷彿在說今天的天氣。
這聲音驚醒了呆滯的帕朵。她猛地回過神,不管怎樣,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說!她慌忙重新背起揹包,手忙腳亂地抱起那幾個沉甸甸的醫療箱,踉踉蹌蹌地就要往出口跑。
剛衝出幾步,一個橘黃色的身影就如同一道閃電般從廢墟的陰影裡竄出,直撲向她——“罐頭!!”
帕朵喜極而泣,看著安然無恙的夥伴,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大橘貓“罐頭”輕盈地躍上她冇抱箱子的那邊肩膀,用毛茸茸的腦袋使勁蹭著她的臉頰,發出“咕嚕咕嚕”的安慰聲。
“那……您……您先忙哈……我、我就不打擾了!”帕朵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決心無論如何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在黃昏街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能遇到這麼……“心善”(如果放過她也算心善的話)的人,簡直是她攢了八輩子的運氣。
“等等……”
老人突然開口,叫住了正準備溜之大吉的她。
帕朵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把懷裡的箱子摔在地上。
她僵硬地轉過身,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您……您還有什麼事嗎??東西我都留下了……”
老人冇有看她,而是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出去不安全……”他沉聲道,語氣不容反駁,“……等到天黑再說。”
說完這句近乎命令的話,他便不再理會帕朵,轉而開始在廢棄的冷藏庫內部仔細翻找起來,似乎在搜尋其他可用的物資,或者是確認這裡是否還有其他威脅。
“謝……謝謝……”帕朵下意識地小聲道謝,儘管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謝。她抱著箱子,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罐頭溫暖柔軟的毛髮裡,試圖平複依舊狂跳的心臟。
她並不知道這位神秘老人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僅放過她,還讓她留下等待。
但她的直覺,那種在無數次險境中錘鍊出的、對危險的敏銳感知,此刻卻異常清晰地告訴她:這個老人,或許冷酷,或許手上沾滿鮮血,但他目前……是值得信任的,至少暫時不會傷害她。
事實很快證明,老人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
西區廢墟之所以物資相對豐富卻人跡罕至,正是因為這裡殘存著大量前國家時期失控或仍在自動運行的防禦係統——隱藏在暗處的自動炮台、偶爾劃破空氣的鐳射射線、低空掠過的偵察無人機、在斷壁殘垣間徘徊的機械犬,甚至還有傳言中的人形作戰兵器。擁有豐富遺落科技與資源的同時,危險也同樣巨大。
而今天,情況似乎格外異常。
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雖然隻是西區的外圍,勉強算是城市廢墟的“郊區”,但往日裡也絕不算平靜。
然而此刻,即便躲在這相對堅固的建築內部,帕朵也能清晰地聽到外麵傳來的、不同尋常的喧囂。
重型車輛輪胎碾過破碎混凝土和扭曲鋼筋的沉悶轟鳴,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雜亂而密集的腳步聲,似乎有多股人馬在快速移動;偶爾,還會響起幾聲短促而激烈的交火聲,以及某種能量武器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嗡鳴與爆炸的迴響,顯然不是普通拾荒者之間的衝突。
這一切的混亂,都隱隱指向一個事實——黃昏街的平衡,正在被打破。而這片被遺忘的西區廢墟,似乎成為了某個風暴即將登陸的中心。
帕朵抱緊了懷裡的罐頭,偷偷抬眼看向那個在昏暗中默默整理裝備的老人背影。
………………
夜幕如同浸透了濃墨的潮水,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西區廢墟的輪廓。
冷藏庫內,最後一絲天光也從牆壁的破洞中隱去,黑暗與寂靜籠罩下來,隻有外麵隱約傳來的、象征著不安的喧囂,提醒著他們並非身處孤島。
帕朵抱著膝蓋坐在牆角,罐頭溫熱的身體緊貼著她,帶來些許安慰。
她偷偷抬眼看向不遠處的老人——他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如同雕塑般靜立在門邊的陰影裡,隻有偶爾調整姿勢時,作戰服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證明著他的存在。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帕朵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她纔想起自己忙碌了一天,除了早晨那點黑麥麪包,幾乎水米未進。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個重新揹回來的揹包,裡麵還有幾個罐頭和壓縮餅乾,但在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室友”麵前,她不太敢貿然拿出來吃。
為了轉移注意力,也或許是職業習慣使然,她的目光開始像探照燈一樣,在黑暗中仔細掃視這個他們臨時藏身的廢棄冷藏庫。
之前情況危急,她隻注意到了那個救命的醫療櫃和散落一地的破爛,現在靜下心來,藉著從破洞透入的微弱月光,她發現這個倉庫比想象中要深,靠裡的位置堆疊著更多被遺棄的貨架和板條箱。
“反正乾等著也是等著……”帕朵心裡嘀咕著,那股屬於“尋寶者”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動起來。她看了一眼老人,見他似乎冇有反對的意思(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她的小動作),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對罐頭做了個“跟上”的手勢,躡手躡腳地朝著倉庫深處摸去。
她避開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和金屬零件,憑藉著某種天生的直覺和對“藏貨點”的敏銳嗅覺,在一個傾倒的金屬貨架後麵,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堆著幾個佈滿灰塵、看起來像是被刻意掩蓋起來的灰色金屬箱,材質與她之前找到的醫療箱類似,但尺寸更大,箱體上還印著一些模糊的、被汙垢遮蓋的標識。
“罐頭,你說這裡麵會不會有好東西?”帕朵壓低聲音,興奮地搓了搓手。
“喵……”罐頭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腿,似乎在鼓勵她。
帕朵深吸一口氣,用力擦掉其中一個箱子表麵的厚厚灰塵,藉著微光,勉強辨認出上麵殘存的字樣——“單兵口糧”、“高能量”、“耐儲存”。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是軍糧!”她幾乎要歡撥出聲,但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老人方向。
見那邊依舊冇有動靜,她才鬆了口氣,心臟卻激動得砰砰直跳。
她嘗試打開箱蓋,發現箱子被卡得很緊。她使出吃奶的力氣,臉頰憋得通紅,終於聽到“哢噠”一聲,箱蓋被她猛地撬開!
裡麵是排列整齊、用防水油紙密封好的塊狀物。
她拿起一塊,入手沉甸甸的,隔著包裝都能聞到一股混合著穀物和油脂的、令人安心的香氣。她粗略數了數,這一箱起碼有幾十份!
強壓下立刻拆開一包嚐嚐的衝動,她又費力地打開了旁邊另一個箱子。這個箱子裡的東西更讓她驚喜——竟然是滿滿一箱還未拆封的、標準規格的能源電池!
這種通用型號的電池,在黃昏街可是硬通貨,無論是給照明設備、小型儀器還是某些改造武器供電,都極其搶手。
“發財了……這次真的發財了!”帕朵感覺自己的運氣簡直好到爆炸。這些物資,足夠她安穩地度過好長一段時間,還能換到大量的貓糧和其他必需品。
她興奮地抱起幾塊單兵口糧和幾節電池,像是獻寶一樣,輕手輕腳地回到門口附近,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將東西輕輕放在老人腳邊不遠的地上。
“那個……大,大叔”她小聲說道,帶著一絲討好和感激,“我……我在裡麵找到些吃的和電池……您、您也餓了吧?這些給您……”
老人終於動了動,他低下頭,目光掃過地上的口糧和電池,然後又抬起眼,看了看帕朵那張在昏暗中寫滿緊張與期待的小臉,以及她肩膀上那隻同樣睜著圓溜溜眼睛看著他的大橘貓。
他沉默了幾秒,那眼神依舊古井無波,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彎腰撿起了一塊口糧,熟練地撕開包裝,默默地吃了起來。
看到老人接受了她的“進貢”,帕朵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她也趕緊拿起一塊口糧,拆開和罐頭分食起來。
雖然隻是冰冷的壓縮食品,但在此刻,卻顯得格外美味。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夜晚,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廢棄倉庫裡,一老一少,一貓,分享著意外發現的物資,形成了一種微妙而短暫的和平。
帕朵一邊小口啃著口糧,一邊看著窗外愈發深沉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禱著,希望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好運”,能持續到他們安全離開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