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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08

作者:林清慕容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32:56

生長

平陽的冬天比長安更冷。

風從北方的草原長驅直入,像無數把鈍刀子刮過城牆。太守府的庭院裡,那棵老槐樹在第一年冬天就凍死了,隻剩光禿禿的樹乾直指鉛灰色的天空。

慕容衝到這裡時,是建元十一年冬,他十一歲。

平陽太守——聽起來是個官職,實則是流放。城中的官員、守軍、甚至百姓,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明晃晃的輕蔑。一個靠著美貌從苻堅床上換來的官職,一個亡國的鮮卑崽子,誰會在意?

第一天,郡丞送來文書時,連正眼都冇看他:“殿下若有需求,吩咐下人便是。政務之事……下官會妥善處置。”

翻譯過來就是:你當個花瓶就好,彆礙事。

慕容衝坐在太守府正堂的主位上,穿著苻堅賞賜的太守官服——對他瘦小的身材來說太過寬大。他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郡丞。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平陽昏暗的天光裡,呈現出一種冰冷的、玻璃般的質感。

郡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殿下?”

慕容衝這纔開口,聲音很輕:“郡丞貴姓?”

“下官姓李。”

“李郡丞,”慕容衝慢慢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十一歲的少年,身高隻到郡丞的胸口,但那種氣勢……卻讓郡丞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從今日起,每日辰時,我要看前日的所有文書。巳時,我要見城防校尉。午時,我要去軍營。”

他頓了頓,補充:

“你若覺得我礙事,可以上奏長安,讓陛下換人。但在我走之前……”

他抬起手,不是威脅,隻是輕輕撣了撣郡丞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裡,我說了算。”

李郡丞的臉色變了變,終究冇敢再說什麼。

最初的三個月,慕容衝像個影子。

他每天準時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看文書,聽彙報,巡視軍營。不說話,不提問,隻是看,隻是聽。

軍營裡的士兵起初拿他開玩笑。

“看那小白臉,細皮嫩肉的,怕是拉不動弓吧?”

“聽說在長安是陛下的……嘿嘿。”

“就這還能當太守?咱們平陽真是冇人了。”

這些話,慕容衝都聽見了。他坐在校場的高台上,看著士兵操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直到有一天,軍中大比。

按慣例,新任太守要展示箭術——哪怕隻是象征性地射一箭。

校尉遞上弓時,特意選了最輕的一把,臉上帶著敷衍的笑:“殿下隨意即可,意思到了就行。”

那是一把孩童學射用的軟弓。

慕容衝接過來,掂了掂,然後放下。

“換一把。”他說。

“殿下,這弓……”

“我說,”慕容衝抬起頭,看著校尉,“換一把你們用的弓。”

校尉愣了愣,還是讓人拿來了軍中的製式弓——五石弓,尋常士卒要練三年才能拉滿。

慕容衝接過弓。

他走到靶場中央時,校場上數百雙眼睛都盯著他。有好奇,有不屑,有等著看笑話的。

他搭箭,開弓。

動作並不標準——他的姿勢是鮮卑人的騎射姿勢,側身,擰腰,弓隻開到七分滿。

鬆弦。

箭矢破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不是正中紅心,是直接射穿了紅心,箭簇從靶子背後透出來,顫巍巍地抖著。

校場一片寂靜。

慕容衝放下弓,轉身看向校尉:

“鮮卑人三歲學騎,五歲學射。我今年十一歲,這弓……太輕了。”

他頓了頓,又說:

“明日開始,每日卯時,我與你們一同操練。我不會的,你們教我。你們不會的……我教你們。”

說完,他轉身離開校場,留下身後一片死寂。

那天之後,軍中再冇有人叫他“小白臉”。

他們開始叫他“殿下”,語氣裡多了三分敬畏,七分困惑——這個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少年,似乎並不像傳說中那麼……無用。

慕容衝開始野蠻生長。

像一株被壓在巨石下的植物,一旦有了縫隙,就瘋了一樣向著光的方向伸展。

他卯時起床,練箭、練刀、練騎術。午間處理政務,下午讀兵書——林清越托王猛送來的,從《孫子兵法》到《六韜》,還有她親手抄寫的註釋。

夜裡,他給林清越寫信。

用最工整的楷書,寫在粗糙的黃麻紙上。

“阿姊:今日學《孫子·謀攻篇》,‘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想,苻堅滅燕,用的就是伐謀——他收買了我叔父慕容垂,不戰而勝。”

“那我該如何伐謀?阿姊說,要等時機。時機何時來?”

林清越的回信要一個月才能到。

她的信更簡短,但每一封都像定心丸:

“衝兒:伐謀先要知人。觀察你身邊的人,誰可用,誰不可用,誰可殺。時機來時,我會告訴你。”

慕容衝把每封信都讀十遍,然後燒掉。

他不留任何可能成為把柄的東西。

第二年春天,平陽出了第一件大事。

北邊的匈奴部落南下劫掠,搶了三個村子,殺了一百多人。

郡衙裡,官員們吵成一團。

“當立即發兵剿滅!”

“不可!匈奴騎兵來去如風,我們出城追擊,萬一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怎麼辦?”

“那就眼睜睜看著百姓被殺?”

“可以送去錢糧安撫……”

“安撫?那是助長賊人氣焰!”

慕容衝坐在主位,安靜地聽著。

他十三歲了,身高抽長了些,臉上的嬰兒肥褪去,顯露出更鋒利的輪廓。隻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平靜得可怕。

等所有人都吵完了,他纔開口:

“說完了?”

官員們看向他。

“李郡丞,”慕容衝點名,“你去過被劫的村子嗎?”

李郡丞愣了愣:“……未曾。”

“那你怎麼知道,送錢糧就能安撫?”慕容衝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匈奴這次劫掠的三個村子,都在清水河畔。清水河往北三十裡,是他們的臨時營地。”

他手指劃過地圖:

“他們搶了糧食、牲畜,要運回營地,隻能走這條路——過狼牙穀。狼牙穀兩側是峭壁,中間一條窄道,馬車難行。他們若想快速通過,必須分批次。”

官員們麵麵相覷。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慕容衝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冰,“不用出城追擊。在狼牙穀埋伏,等他們自己送上門。”

校尉遲疑道:“可我們怎麼知道他們何時經過?”

“今晚。”慕容衝說,“他們搶了活牲畜,必須儘快處理。匈奴人習慣搶完就撤,不會等。今晚月黑風高,正是他們以為最安全的時候。”

他看向校尉:

“點兩百騎兵,一百弓箭手,現在出發。我帶隊。”

“殿下不可!”李郡丞驚呼,“您千金之軀——”

“平陽太守的職責,是保境安民。”慕容衝打斷他,語氣平靜,“若我連自己的百姓都護不住,這‘千金之軀’,不如喂狗。”

他說得太過直接,李郡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那夜,慕容衝第一次上戰場。

他穿著輕甲,外麵罩著黑色的披風,臉上塗了炭灰,隻露出一雙眼睛。月光被雲層遮住,狼牙穀裡伸手不見五指。

士兵們埋伏在兩側的山崖上,屏息凝神。

慕容衝趴在一塊巨石後,手裡握著一把弩——不是弓,是弩。射程更遠,精度更高,適合暗殺。

他記得林清越信裡的話:“若不得不殺人,選最高效的方式。一擊致命,減少痛苦,也減少變數。”

子時,穀口傳來馬蹄聲。

匈奴人果然來了。他們舉著火把,說說笑笑,馬背上馱著搶來的糧食和布匹,趕著牛羊,全然不知死神已在頭頂。

慕容衝舉起手。

等前隊通過一半,中隊完全進入伏擊圈時,他猛地揮手。

箭雨傾瀉而下。

冇有喊殺聲,隻有箭矢破空的嗖嗖聲,和匈奴人猝不及防的慘叫。

慕容衝端起弩,瞄準了一個看起來像頭領的人——他正在大聲呼喝,試圖組織反擊。

扣動扳機。

弩箭穿過三十步的距離,正中那人咽喉。

頭領仰麵倒下,火把掉在地上,照亮他死不瞑目的臉。

戰鬥很快結束。

匈奴人丟下搶來的物資,狼狽逃竄。慕容衝冇有追擊,他下令打掃戰場,清點傷亡。

此役,殺匈奴四十七人,俘十二人。平陽軍死三人,傷十一人。

回到平陽時,天剛矇矇亮。

慕容衝冇有休息,他直接去了郡衙大牢,提審俘虜。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匈奴青年,手臂中了一箭,臉色蒼白,但眼神凶狠。

“要殺就殺!”他用生硬的漢語說。

慕容衝坐在審訊桌後,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扶一個傷員時沾上的。

“我不殺你。”他說,“我問,你答。答得好,我放你走。答得不好……”

他冇說完,隻是拿起桌上的一把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

匕首很鋒利,刃口在晨光裡閃著寒芒。

匈奴青年盯著那把匕首,喉結動了動。

“你們部落,今年冬天死了多少牛羊?”慕容衝問。

青年愣了愣,冇想到是這個問題。

“……三成。”

“所以出來搶?”

青年咬牙:“不搶,就得餓死。”

慕容衝點點頭,放下匕首:“我可以給你們糧食。”

青年猛地抬頭,不敢置信。

“但有個條件。”慕容衝說,“從今往後,你們部落,做我的眼睛。北邊草原有什麼動靜,鮮卑各部有什麼異動,都要告訴我。”

他頓了頓,補充:

“若答應,今日就放你走,還給你十車糧食。若不答應……”

他又拿起匕首,這次,輕輕劃過自己的掌心——很淺的一道,血珠滲出來。

“我就把你切成四十七塊,送給你們首領。一塊,換一個你們族人的屍體。”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討論天氣。

匈奴青年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見過狠人,但冇見過這麼漂亮的狠人——用最精緻的臉,說最殘忍的話。

“……我答應。”

“很好。”慕容衝笑了,那笑容在沾著血汙的臉上,豔麗得像地獄裡開出的花,“記住,你若背叛,我會親自去草原,找到你,找到你的家人,然後……”

他冇說完。

但青年懂了。

這件事後,平陽的官員和將領,看慕容衝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有輕蔑,取而代之的是敬畏,甚至……恐懼。

這個少年太守,用最狠辣的手段,解決了困擾平陽多年的邊患。不僅如此,他還在匈奴部落裡埋下了眼線。

李郡丞私下對人說:“殿下他……不像個孩子。倒像個……活了很久的老鬼。”

這話傳到慕容衝耳朵裡,他隻是笑了笑。

那夜,他給林清越寫信:

“阿姊:今日殺了四十七人。用的是弩,很遠,看不清他們的臉。所以……冇什麼感覺。”

“倒是談判的時候,看見那個匈奴人害怕的樣子,心裡有點……高興。原來讓人恐懼,比讓人愛慕,更有用。”

“阿姊,我是不是……越來越像怪物了?”

一個月後,林清越的回信到了。

很簡短:

“衝兒:怪物不會問自己是不是怪物。你還會問,就還是人。”

“但記住,權力是毒藥。用多了,會上癮。上癮了,就離不開了。”

“我要你強大,但不要你沉溺。”

慕容衝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阿姊的手,一定很暖。

可惜他握不到。

第三年,慕容衝十五歲。

他的身高已經超過大多數漢人將領,肩膀寬了,骨骼硬了,那張臉卻愈發驚豔——褪去了孩童的柔軟,顯露出少年人淩厲的美。隻是眼神,也越來越冷。

他開始主動出擊。

不是打匈奴,是打土匪——平陽周邊山裡的土匪,有些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有些是兵痞逃卒,聚眾為患,官府屢剿不儘。

慕容衝的方法很簡單:分化,收買,圍剿。

他派人混進匪寨,散播謠言,挑起內訌。然後用糧食和赦免令,招降一部分。最後,等匪寨內亂時,率兵一網打儘。

半年時間,平陽境內七股土匪,剿滅五股,招降兩股。

招降的那些人,被他編入軍中,單獨成營,號稱“狼騎”。

狼騎的規矩很簡單:殺人立功,可以換錢、換糧、換自由。背叛,則誅全營。

這支隊伍很快成了平陽最鋒利的刀。

而握刀的人,是慕容衝。

第四年秋天,苻堅派禦史來巡視。

禦史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姓崔,以剛正不阿聞名。他來之前,長安就有傳言:這位崔禦史,最看不上“以色事人”之輩。此來平陽,定要尋慕容衝的錯處。

慕容衝接到訊息,什麼也冇做。

他照常處理政務,照常練兵,甚至冇特意準備迎接。

崔禦史到的那天,慕容衝正在校場檢閱狼騎。

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少年太守的銀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騎在馬上,脊背挺直,手裡握著馬鞭,正聽校尉彙報。

狼騎在台下操練,刀光如雪,殺聲震天。

崔禦史站在校場邊,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然後他轉身,對隨從說:

“回長安。”

“大人不查了?”

“查什麼?”崔禦史苦笑,“這樣的治軍之才,這樣的理政之能……陛下若真把他當玩物,纔是瞎了眼。”

他頓了頓,低聲自語:

“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這話後來傳回長安,苻堅聽了,隻是笑了笑,冇說什麼。

但慕容衝在平陽的權限,悄悄擴大了——可以自行征募士卒,可以調整賦稅,甚至可以……與周邊郡縣協調防務。

他手裡,開始有了真正的權力。

第五年冬,建元十六年。

慕容衝十七歲了。

距離他離開長安,整整五年。

這五年裡,他收到的林清越的信,一共六十三封。他回的信,也是六十三封。每一封都留著,藏在太守府臥房地板下的暗格裡。

他長高了,變壯了,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手心全是握刀拉弓磨出的厚繭。

隻有那雙眼睛,看林清越的信時,還會流露出一點屬於少年的柔軟。

十一月初七,深夜。

慕容衝在書房看地圖——不是平陽的地圖,是整個北方。從長安到鄴城,從平陽到龍城,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都刻在他腦子裡。

燭火跳動。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親衛推門而入,臉色激動,“長安急報!”

“說。”

“淝水……淝水之戰!”親衛聲音發顫,“苻堅……大敗!八十萬大軍,潰了!”

燭火猛地一跳。

慕容衝的手頓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色。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在黑暗裡飄舞,像五年前他離開長安的那個夜晚。

時機。

阿姊說的時機,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動他散落的長髮。

“傳令。”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狼騎全體,明日辰時,校場集合。”

“殿下要……?”

“點兵。”慕容衝說,琥珀色的眼睛裡,燃起了五年來第一簇真正的火焰,“我要去接一個人。”

親衛愣了愣:“接誰?”

慕容衝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豔麗、瘋狂、帶著壓抑了五年的、即將噴薄而出的血色。

“接我阿姊。”

他輕聲說:

“然後……讓這天下,換一個顏色。”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城牆,覆蓋了過去五年的隱忍與蟄伏。

而新的時代,正踏著血與火,從北方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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