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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05

作者:林清慕容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32:56

習字

晨光初透時,林清越被窗外的鳥鳴驚醒。

她坐起身,看見慕容衝已經坐在窗邊的矮案前,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那是昨天她向女官要的,最基礎的《急就篇》識字教材。

他看得極認真,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上麵的字。晨光從他側臉斜斜切過,勾勒出精緻的下頜線和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

美得像一幅畫。

如果忽略他右手食指上,那點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的話。

“衝兒。”林清越輕聲喚道。

慕容衝抬起頭,對她笑了笑:“阿姊醒了?我在看這個‘人’字,原來漢人是這樣寫的——兩條腿站著,真有意思。”

他的笑容很乾淨,眼睛清澈,彷彿昨天那個微笑著折斷彆人手指的少年是另一個人。

林清越下榻走到他身邊,拿起案上的布巾,浸了清水,輕輕擦去他指尖的血跡。

慕容衝任由她動作,眼睛卻還盯著竹簡:“阿姊,今天教我寫字吧。”

“先洗手。”林清越拉著他到水盆邊,仔細洗淨他的雙手,連指縫都不放過。

水很涼,慕容衝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縮。

“阿姊的手總是很暖。”他忽然說。

“嗯。”

“昨天那個宮女的手很冷。”他頓了頓,“所以我折她手指的時候,感覺像在折……冬天的枯枝。”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

林清越的手頓了頓,繼續替他洗:“以後不要這樣了。”

“我知道。”慕容衝點頭,“阿姊說過,最後一次。”

洗乾淨手,兩人重新坐回案前。林清越鋪開黃麻紙,磨墨,選了一支筆毛還算齊整的毛筆。

“先從你的名字開始。”她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慕容衝

墨跡在粗糙的紙麵上洇開,筆畫卻工整有力。這是她練了十幾年的書法底子,穿越後第一次用上。

慕容衝湊得很近,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那三個字,一眨不眨。

“這是我的名字?”他輕聲問。

“對。”林清越指著第一個字,“慕,羨慕、思慕的意思。容,容貌、容納的意思。衝……”她頓了頓,“衝擊、沖和的意思。”

慕容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紙上未乾的墨跡。指尖沾上一點黑,他抬起手,對著光看。

“原來我的名字,長這樣。”他的語氣很輕,帶著某種奇異的觸動,“以前在鄴城,父王隻叫過我‘鳳皇’。他們說,我的名字是衝,衝鋒陷陣的衝。”

他忽然笑起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諷刺:

“可惜,我現在衝不了陣,隻能被困在這裡。”

林清越握住他的手:“名字不隻是名字。它可以是你想成為的任何樣子。”

“我想成為什麼樣子?”慕容衝轉過頭看她,“阿姊覺得,我應該成為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太重了。

林清越沉默片刻,在紙上寫下另一個字:

“這個字念‘仁’。”她說,“仁愛、仁慈的仁。左邊是人,右邊是二,意思是兩個人相處時應該有的態度。”

慕容衝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清越以為他冇看懂。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問:

“阿姊,這個字的意思,是讓彆人不敢欺負我,對嗎?”

林清越愣住了。

“你看,”慕容衝指著字解釋,“一個人,拿著武器(他指著‘二’的形態),對著另一個人。這樣彆人就不敢欺負他了,對不對?”

他的邏輯扭曲而自洽,帶著十歲孩子特有的、天真的黑暗。

林清越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她教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被他那顆被仇恨浸泡過的心,扭曲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不對。”她搖頭,重新蘸墨,在“仁”字旁邊寫下另一個字:

“這個字念‘忍’。”她說,“心上一把刀。意思是,心裡很痛,像被刀割一樣,但還是要忍耐。”

慕容衝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我懂。”他說,“就像昨天。我心裡想殺了她,但忍住了,隻折了三根手指。”

“也不是這個意思。”林清越放下筆,認真地看著他,“忍,不是把殺意藏起來,換成彆的傷害。忍是……讓心裡的刀,慢慢鏽掉。”

慕容衝歪了歪頭,像是冇聽懂。

“我教你一個方法。”林清越說,“下次有人冒犯你,讓你想動手的時候,你在心裡數數。從一開始數,數到一百。數的時候,想想彆的事——想想春天鄴城的花,想想母妃做的乳酪,想想……我。”

慕容衝沉默了一會兒。

“數到一百之後呢?”他問,“如果還是想動手呢?”

“那就再數一百。”林清越說,“直到不想為止。”

“如果永遠都想呢?”

“那就說明,那個人真的該受到懲罰。”林清越迎上他的目光,“但懲罰的方式,不該由你決定。該由規矩、律法來決定。”

慕容衝笑了,笑容裡有種瞭然:“阿姊是說,讓我告狀?”

“是。”林清越點頭,“宮裡總有管事的人。女官、宦官、甚至……陛下。讓他們來懲罰。”

“可他們不會懲罰的。”慕容衝的聲音冷下來,“在他們眼裡,我隻是個玩物。玩物被碰幾下,算什麼大事?”

“那就讓他們知道,你不是玩物。”林清越握住他的手,“讓他們知道,你也會告狀,也會要求公道。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次數多了,總會有人在意。”

慕容衝盯著兩人交握的手,許久,才低聲說:

“聽起來很麻煩。”

“是麻煩。”林清越承認,“但比折斷彆人的手指麻煩嗎?你昨天做完那件事,是不是做噩夢了?”

慕容衝的身體僵了僵。

“……是。”

“那就試試我的方法。”林清越鬆開手,重新拿起筆,“現在,我們先學寫字。把你的名字寫一百遍。”

“為什麼是一百遍?”

“因為寫名字的時候,你會一遍遍想起自己是誰。”林清越把筆遞給他,“不是苻堅的玩物,不是宮裡的囚徒,是慕容衝。前燕中山王,慕容皝之孫,慕容儁之子。”

慕容衝接過筆。他的手很小,握筆的姿勢卻很穩——那是學過騎馬射箭的手,天生該握刀劍的手,此刻卻握著一支柔軟的毛筆。

他照著紙上的字,一筆一畫地寫。

第一遍,歪歪扭扭。

第二遍,稍好一些。

第三遍,第四遍……

寫到第十遍時,他的手腕開始發抖。寫到第三十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寫到第五十遍,他放下筆,甩了甩痠痛的手。

“阿姊,我寫不動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

“那就休息。”林清越遞給他水。

慕容衝喝水時,眼睛還盯著桌上那些寫滿他名字的紙。墨跡從生澀到流暢,從扭曲到工整,彷彿在見證一個靈魂重新學習站立的過程。

“阿姊,”他忽然說,“我的名字,寫多了還挺好看的。”

“嗯。”

“比‘仁’字好看。”他補充,“也比‘忍’字好看。”

林清越笑了:“因為這是你的名字。你自己的東西,總是最好看的。”

慕容衝也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真實的、屬於孩童的開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女官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時,臉色比昨天更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看見慕容衝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才躬身行禮:

“公主,殿下。今日該學《女誡》與《孝經》了。”

她的聲音很平穩,但林清越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有勞女官。”林清越點頭,拉著慕容衝起身。

王女官走到案前,看見滿桌寫著“慕容衝”的紙,愣了一下。

“這是……”她遲疑地問。

“我在教衝兒寫字。”林清越說,“《女誡》與《孝經》晚些再學,可以嗎?”

王女官沉默片刻,點頭:“公主做主便是。”

她退到一旁,垂手站著,但目光總是忍不住瞟嚮慕容衝——尤其是他的手。

慕容衝察覺到了,抬起頭,對她甜甜一笑:

“女官,要檢查我寫的字嗎?”

王女官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殿下……寫得很工整。”

“謝謝女官誇獎。”慕容衝的笑容更燦爛了,“我還會寫‘仁’字和‘忍’字呢,阿姊剛教的。”

他在紙上寫下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王女官看著那個“忍”字——心上一把刀——臉色又白了幾分。

“女官怎麼了?”慕容衝歪著頭問,“不舒服嗎?”

“……冇有。”王女官深吸一口氣,“殿下聰慧,學得很快。”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從袖中取出一卷更精緻的帛書:

“其實今日來,還有一事。三日後是冬至,宮中設宴。陛下有旨,請公主與殿下……赴宴。”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清越的心臟沉了下去。

宮宴。

這意味著,慕容衝要出現在所有人麵前。那些大臣、將領、妃嬪……都會看見他,議論他,用各種眼神打量他。

而昨天折斷手指的事,恐怕已經傳開了。

“我知道了。”林清越點頭,“多謝女官告知。”

王女官如蒙大赦,行禮告退,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蘭林閣。

門關上後,閣內一片寂靜。

慕容衝還在看自己寫的字,側臉平靜。

“衝兒,”林清越輕聲問,“你知道宮宴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慕容衝放下筆,“意味著我要坐在那裡,讓所有人看。像看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珍禽。”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林清越聽出了一絲壓抑的顫抖。

“你怕嗎?”

“怕。”慕容衝誠實地說,“怕有人碰我,怕有人用那種眼神看我,怕我……忍不住。”

他轉過頭,看著她:

“阿姊,宮宴上,我能數數嗎?”

林清越鼻子一酸。

“能。”她說,“你數,我陪你一起數。你數一聲,我在桌下輕輕碰一下你的手。這樣你就知道,我在。”

慕容衝的眼睛亮了起來。

“好。”他用力點頭,“那我不怕了。”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寫自己的名字。寫到第六十七遍時,他忽然停下,輕聲說:

“阿姊,我想到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如果宮宴上有人冒犯我,我不折斷他的手指。”慕容衝的眼睛在晨光裡閃閃發亮,“我對他笑,笑得特彆好看。然後……等他喝醉了,落單了,我再悄悄做點什麼。”

他的語氣天真又殘忍:

“這樣,就冇人知道是我做的了。阿姊說不能明著傷人,那暗著來,可以嗎?”

林清越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看著他精緻無瑕的臉,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裡閃動的、屬於獵食者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慕容衝不是在學習如何“不做惡”。

他是在學習如何“更聰明地做惡”。

而她的教導,正在成為他完善這種“聰明”的養料。

“不可以。”林清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暗著傷人,也是傷人。”

“為什麼?”慕容衝真的困惑了,“明著傷人會惹麻煩,暗著傷人不會。這不是更好嗎?”

“因為……”林清越搜尋著詞彙,“因為傷害彆人,無論明暗,都會讓你心裡的刀變得更鋒利。總有一天,那把刀會傷到你自己。”

慕容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字。

寫到第七十九遍時,他忽然說:

“阿姊,如果我心裡的刀已經太鋒利了,怎麼辦?”

林清越握住他的手。

“那就讓它生鏽。”她說,“我們一起,讓它慢慢生鏽。”

慕容衝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繼續寫,一遍又一遍,直到寫滿一百遍“慕容衝”。

最後一筆落下時,日頭已經升得很高。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滿桌的紙上,墨跡在光下閃閃發亮。

慕容衝放下筆,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對林清越笑了笑:

“阿姊,我寫完了。”

“嗯。”

“寫名字的時候,我真的想起來了很多事。”他說,“想起父王教我騎馬,想起母妃給我梳頭,想起鄴城的春天……那些事,好像冇有那麼痛了。”

林清越的心微微一顫。

這是進步。

微小的、脆弱的,但真實存在的進步。

“那就好。”她說,“明天繼續寫。”

“好。”慕容衝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根銀簪——他居然一直貼身藏著。

“阿姊,這個還給你。”

林清越冇有接:“你留著吧。我說過,隻是暫時保管。”

慕容衝搖搖頭,把簪子塞進她手裡:

“阿姊拿著。我……我怕我哪天忍不住,會用上它。”

他的聲音很輕,但林清越聽出了裡麵的恐懼——對他自己的恐懼。

她握緊了簪子。

“好,我拿著。”她說,“等你什麼時候真的不會用它傷人了,我再還給你。”

慕容衝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午飯後,王女官又來了,這次帶著兩套新衣——是給宮宴準備的。

一套是給林清越的,水藍色的曲裾深衣,繡著銀色的雲紋。一套是給慕容衝的,月白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細密的卷草紋。

“陛下特意吩咐的。”王女官說,“讓殿下……穿得體麵些。”

體麵。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進林清越心裡。

她看著那套月白色的錦袍,想象著慕容衝穿上它的樣子——一定美得驚人,也一定……會引來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覬覦。

慕容衝卻表現得很平靜。他摸了摸衣料,點點頭:

“很好看。謝謝女官。”

王女官離開後,林清越把衣服收起來。

“衝兒,”她輕聲說,“如果你不想穿,我們可以想辦法——”

“我要穿。”慕容衝打斷她,語氣堅定,“不僅穿,我還要穿得很好看。”

他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阿姊,我想明白了。既然躲不掉,那就讓他們看。讓他們看清楚——我是慕容衝,不是他們可以隨便碰的玩物。”

他轉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駭人:

“我要讓他們,看得見,碰不著。”

林清越忽然想起史書上的一句話:

“慕容衝姿容絕麗,每出行,觀者塞道。”

原來那種傾國傾城的美,從一開始,就是帶著刺的。

是自我保護,也是無聲的宣戰。

而她這個穿越而來的姐姐,正在見證這場戰爭的開始。

夜裡,林清越又聽見了動靜。

她起身,看見慕容衝坐在榻邊,手裡拿著那套月白色的錦袍,正對著月光看。

“衝兒?”

“阿姊,”慕容衝冇有回頭,“你說,我穿上這個,會像什麼?”

“像……王子。”林清越說。

“不像玩物?”

“不像。”

慕容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

“可我覺得,還是像玩物。隻不過,是包裝得很精緻的玩物。”

他把衣服疊好,放在枕邊,重新躺下。

“阿姊,我有點期待宮宴了。”他在黑暗裡說,“我想看看,那些人看見我時,會是什麼表情。”

“彆想太多,睡吧。”

“嗯。”慕容衝翻了個身,“阿姊,如果我那天數數不管用了……你會攔住我的,對吧?”

“會。”

“怎麼攔?”

“用任何方法。”林清越說,“就像你說的——用任何方法。”

慕容衝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那阿姊要抓緊我的手。抓緊一點。”

“好。”

夜更深了。

林清越睜著眼,聽著身旁平穩的呼吸聲,手裡緊緊握著那根銀簪。

簪尖冰涼,像冬夜的月光。

她知道,三天後的宮宴,將是一場考驗。

對慕容衝的考驗。

也是對她的考驗。

而她教的那些字——仁、忍、慕容衝——將在那個夜晚,迎來第一次真正的試煉。

成,則或許能推開一扇窗。

敗,則可能墜入更深的黑暗。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四更了。

離冬至宮宴,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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