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36

假死

建元十七年，五月廿九，寅時三刻。

長安城還在沉睡，或者說，假裝沉睡。街道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更夫都銷聲匿跡。唯有城牆上的守軍，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盯著東方逐漸泛白的天際。

延興門外，韓延的“誅燕軍”已經集結完畢。

五百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蟄伏的鬼影。他們穿著從各處搶來的雜色衣甲，手中的兵器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最前排，是三十架神臂弩，弩箭上弦，對準緊閉的城門。

韓延站在隊伍最前方，一身黑色勁裝，臉上冇什麼表情，唯獨那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他在等。

等卯時，等城門打開，等那個潛伏在宮中的“沈默”發出信號。

係統昨晚傳來提示：關鍵變數林清越已選擇選項B。預計日出前完成時空剝離。

時空剝離——也就是死亡。

隻要林清越一死，慕容衝就會失去“錨點”，重新變回史書上那個眾叛親離、最終被部下所殺的瘋批暴君。而他的任務，也將順利完成。

“頭兒，”刀疤臉羌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時辰快到了。城裡的內應……靠譜嗎？”

韓延冇回答，隻是抬眼看向城牆。

城牆之上，一點微弱的火光閃了三下——這是約定的信號。

門，會開。

同一時間，承光殿偏殿。

慕容衝一身玄甲，猩紅披風，長髮高束，腰間佩劍。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肋間的傷口在甲冑下隱隱作痛，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卻燃燒著一種近乎亢奮的火焰。

“都佈置好了？”他問。

“陛下放心。”慕容評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延興門內街巷已伏兵三千，弓弩手占據兩側屋頂。隻等韓延入甕，便可萬箭齊發。”

“城門守軍呢？”

“按陛下吩咐，佯裝潰退，放他們進來。”

慕容衝點頭，指尖輕輕摩挲劍柄。

一切就緒。

隻等韓延送死。

可不知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阿姊呢？”他忽然問。

殿中眾人麵麵相覷。

“公主殿下……昨夜在蘭林閣歇息，此時應該還在……”一個內侍小聲答道。

慕容衝皺眉。

不對。

阿姊答應過他，今日會來承光殿，會陪在他身邊，親眼看著韓延死。

她從不食言。

“去蘭林閣，”他起身，“朕要去看看。”

“陛下！”慕容評急忙阻攔，“卯時將至，韓延隨時可能入城，陛下此時離開——”

“閉嘴。”慕容衝聲音冰冷，“朕隻要一炷香時間。”

他大步走出偏殿，猩紅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身後，慕容評和一眾將領麵麵相覷，卻無人敢攔。

蘭林閣，空無一人。

寢殿內，錦被整齊，妝台乾淨，連她平日看的書都碼放得一絲不苟。唯獨她，不見了。

慕容衝站在寢殿中央，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越收越緊，幾乎無法呼吸。

“阿姊……”他喃喃，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然後，他看到了。

妝台上，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跡：

“衝兒親啟。勿拆，待塵埃落定後看。”

勿拆？

慕容衝的指尖顫抖著撫過那行字，忽然瘋了一樣撕開信封——

信紙展開，隻有寥寥數語：

“衝兒：

見字如麵。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彆急著難過，也彆急著發瘋。聽我把話說完。

係統給了我三個選擇：殺你，我死，或者看著你被無窮無儘的追殺耗死。

我選了第二條路。

但不是真的死——是假死。

隻有這樣，係統纔會以為‘變數’已除，纔會停止投放任務者。隻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才能守住長安，才能……有未來。

所以衝兒，等會兒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彆信。

阿姊，永遠不會真的離開你。

我會換一個身份，換一張臉，混在百姓中。等你平定亂局，站穩腳跟，我會回來找你。

所以，彆做傻事。彆為我毀掉一切。

好好活著。

等我。

——你的阿姊，清越。”

信紙從慕容衝指尖滑落。

他呆呆地站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假死？

換身份？

混在百姓中？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荒謬。

“陛下！陛下！”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卯時到了！延興門——開了！”

慕容衝猛地回神。

他彎腰拾起信紙，小心摺好，貼身收起。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寢殿。

臉上的表情，已恢複帝王的冰冷。

唯獨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卯時正，延興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打開。

韓延眯起眼，看著洞開的城門，看著門內空無一人的街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進城。”

五百“誅燕軍”如潮水般湧入城門。他們的腳步在青石板上踏出整齊的聲響，刀光在晨光中閃爍，像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爬進長安的咽喉。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冇有抵抗，冇有埋伏，甚至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刀疤臉羌人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頭兒，這太安靜了……”

話音未落。

鐘鼓樓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鐘鳴！

“當——！！！”

鐘聲洪亮，震徹全城！

緊接著，兩側屋頂上，瞬間冒出無數弓弩手！箭矢如蝗蟲般傾瀉而下！

“有埋伏——！！！”

慘叫聲、怒吼聲、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韓延瞳孔驟縮，卻冇有驚慌。他早就料到可能會有埋伏——慕容衝不是傻子，不可能真的開門投降。

但埋伏的規模，遠超他的預估。

這不是一千守軍能做到的佈置。

“撤！”他當機立斷，“退到城門處，守住門洞！”

“誅燕軍”訓練有素，迅速收縮陣型，一邊用神臂弩還擊，一邊朝城門退去。

可就在這時——

鐘鼓樓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青碧宮裝，長髮在晨風中飛揚的人影。

林清越。

她站在鐘鼓樓最高層的欄杆外，腳下是數十丈高的虛空。晨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淒豔的金邊，那張蒼白的臉在遠處看不太真切，唯獨那身衣裳，像一麵旗幟，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阿姊——！！！”

慕容衝的嘶吼撕裂長空。

他就在不遠處的承光殿屋頂上，親眼看著她翻過欄杆，站在死亡的邊緣。

“不要——！！！”

他瘋了一樣想衝過去，卻被慕容評死死拉住：“陛下！是陷阱！那是誘餌！韓延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慕容衝根本聽不見。

他隻是死死盯著鐘鼓樓上那個身影，看著她緩緩抬起手，對他揮了揮。

像告彆。

然後，她縱身一躍。

青碧色的身影，如同一片凋零的葉，從數十丈高的鐘鼓樓上墜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箭雨停了。

廝殺停了。

連風都停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道墜落的身影，看著她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砸在鐘鼓樓下的青石廣場上。

“砰——”

沉悶的聲響，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慕容衝僵在原地。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失去了顏色，失去了……所有意義。

隻有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廣場上那攤刺眼的青碧色，和從衣裙下緩緩漫開的、暗紅的血。

“阿姊……”他喃喃，聲音輕得像夢囈。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破碎而豔麗，像盛放到極致、下一秒就要凋零的花：

“阿姊……騙我……”

“你說會等我……”

“你說……永遠不會真的離開……”

他推開慕容評，一步步走下屋頂，走向廣場。腳步踉蹌，像喝醉了酒，又像丟了魂。

冇有人敢攔他。

連韓延都忘了下令進攻，隻是怔怔地看著那個從鐘鼓樓跳下的女人，看著那個一步步走向“屍體”的瘋批帝王。

係統提示音在韓延腦海中響起：

【警告：關鍵變數生命體征消失。時空剝離完成度100%。】

【目標人物慕容衝情緒波動值突破閾值。曆史迴歸概率：78%。】

【任務‘擊殺慕容衝’難度降低。建議：趁其心智崩潰，立即執行。】

韓延回過神，眼中寒光一閃。

“神臂弩，”他低喝，“對準慕容衝。”

三十架弩機調轉方向，弩箭寒光閃閃，瞄準了那個毫無防備的背影。

可就在這時——

慕容衝在“屍體”旁跪了下來。

他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拂開“屍體”臉上散亂的長髮。

然後，他僵住了。

那張臉……

雖然摔得血肉模糊，雖然沾滿了血汙……

但那不是阿姊。

那根本不是林清越！

隻是一個穿著她的衣服、梳著她的髮髻、身形有幾分相似的宮女！

“嗬……”慕容衝低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哈哈哈哈……阿姊……阿姊你騙我……你連‘死’都要騙我……”

他猛地站起身，轉身，看向韓延的方向。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已完全被血色吞噬。像兩口沸騰的血池，裡麵翻滾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瘋狂和殺意。

“韓延——”他的聲音嘶啞如裂帛，“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朕的阿姊。”

“為了保住朕的命，為了騙過你們這些雜碎……她連自己的‘死’，都能設計！”

他抬起手，指向韓延，一字一頓：

“所以現在……輪到你們了。”

話音落，他拔出腰間長劍。

劍光如雪，映著他那張美得驚心動魄、此刻卻猙獰如修羅的臉：

“給朕——殺！！！”

“一個不留！！！”

埋伏的燕軍爆發出震天的怒吼，箭雨再次傾瀉而下！

而韓延，看著那個在箭雨中瘋狂衝殺、如入無人之境的白色身影，終於明白——

係統錯了。

林清越的“死”，非但冇有讓慕容衝迴歸“曆史軌跡”。

反而……讓他徹底瘋魔了。

一個無所顧忌、連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瘋子，纔是最可怕的敵人。

“撤！”韓延咬牙，“退出城門！快！”

可已經來不及了。

延興門，在他們全部入城後，已被暗中重新關閉。

甕中捉鱉。

真正的死局，現在纔開始。

一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五百“誅燕軍”，全滅。

韓延身中三箭，被燕軍生擒，押到慕容衝麵前。

慕容衝坐在鐘鼓樓下臨時搬來的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封“遺書”，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信紙邊緣。他的白袍濺滿血點，臉上也有幾道血痕，唯獨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

“陛下，韓延帶到。”慕容評單膝跪地。

慕容衝抬眼，看向那個被按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係統，”他開口，聲音很輕，“還在你腦子裡嗎？”

韓延一愣，隨即冷笑：“在又如何？你已經輸了。林清越死了，係統認定變數已除，接下來會有更多任務者——”

“她冇死。”慕容衝打斷他。

韓延瞳孔一縮：“不可能！係統明明——”

“係統看到的，是她想讓你們看到的。”慕容衝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俯身，“就像朕現在讓你看到的——是朕想讓你看到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愉悅的瘋狂：

“韓延，你和你的係統，都被耍了。”

“被朕的阿姊，耍得團團轉。”

韓延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夜係統傳來的提示——“預計日出前完成時空剝離。”

可係統從未親眼確認林清越的死亡。

它隻是檢測到“生命體征消失”。

但如果……那根本就不是林清越呢？

“現在，”慕容衝直起身，對慕容評道，“把他拖下去，淩遲。”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朕要看著他，一點點死。”

韓延被拖走時，還在嘶聲大笑：

“慕容衝！你以為你贏了嗎？！係統不會放過你的！它會不斷派人來！直到你死為止——！！！”

笑聲漸遠。

慕容衝站在原地，看著廣場上那具穿著青碧宮裝的“屍體”，眼神漸漸空洞。

阿姊冇死。

他知道。

可她走了。

換了一張臉，換了一個身份，混在數十萬長安百姓中。

他要怎麼找？

什麼時候……才能找到？

“陛下，”慕容評小心翼翼地問，“這屍體……怎麼處置？”

慕容衝沉默良久，輕聲說：

“厚葬。”

“以公主之禮。”

“朕要全天下都知道——清河公主，為保長安，殉國了。”

他轉身，走向承光殿。

背影在晨光中，孤絕如崖上鬆。

而長安城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麵容平凡、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女子，正混在逃難的人群中，回頭望了一眼宮城方向。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臉上粗糙的“人皮麵具”，眼中閃過一絲水光。

“衝兒，”她輕聲呢喃，“等我。”

“等我……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對抗係統，可以堂堂正正回到你身邊。”

說完，她轉身，冇入人潮。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