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35

抉擇

建元十七年，五月廿八。

灞橋失守的訊息像瘟疫般在長安城蔓延。街頭巷尾，百姓惶惶不安，商鋪紛紛關門，糧價一日三漲。宮城之內，死寂如墓——慕容楷戰死的訊息，抽走了這座皇城最後一絲生氣。

承光殿裡，慕容衝盯著沙盤上代表羌兵前鋒的紅色小旗，它們密密麻麻，已經插到了灞橋西岸，距離長安城隻有三十裡。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加蒼白，肋間的傷口在憤怒與焦慮的撕扯下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深處的灼燒感。

“陛下，”老將慕容評跪在階下，鬚髮皆白，聲音沉重，“城中可戰之兵，不足三萬。姚興前鋒五萬，主力二十萬不日即至……為今之計，唯有……”

他頓了頓，艱難吐出兩個字：

“棄城。”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棄城。

放棄這座剛剛血洗奪回、象征慕容氏複興的長安，如同當年苻堅放棄鄴城一般，倉皇東逃。

慕容衝冇有說話。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或驚恐、或絕望、或不甘的臉。這些大臣、這些將領，在月前還跪在這裡，恭賀他斬殺姚萇、威震關中。如今強敵壓境，第一個想到的，卻是逃跑。

“棄城……”他重複，聲音很輕，“然後呢？逃去哪裡？平陽？鄴城？還是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進鮮卑山？”

慕容評老臉漲紅：“陛下！留得青山在——”

“青山？”慕容衝打斷他，猛地站起身，傷口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卻依舊挺直脊梁，“朕的青山，是這座長安城！是城中數十萬百姓！是戰死在潼關、灞橋的將士！”

他抓起案上一份戰報，狠狠砸在地上：

“慕容楷戰死了！他的首級被羌兵挑在槍尖上遊街！你們讓朕棄城？讓朕拋下他的屍骨、拋下所有戰死將士的英魂，像條狗一樣逃跑？！”

嘶吼聲在殿中迴盪，帶著血腥味和瀕臨崩潰的瘋狂。

無人敢應。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清越推門而入。她依舊穿著那身青碧宮裝，髮髻卻有些淩亂，臉色蒼白如紙，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衝兒，”她徑直走到他身邊，無視滿殿驚愕的目光，將一份染血的密信塞進他手裡，“剛收到的。”

慕容衝展開密信，隻掃了一眼，瞳孔驟縮。

信是韓延寫的。

字跡潦草，卻字字如刀：

“慕容衝：

明日卯時，開延興門，獻長安。可留你與清河公主全屍。

若拒，城破之日，屠儘慕容氏，清河公主……吾當眾享之。

韓延 字”

“畜生——！！！”

慕容衝暴怒，一把將信撕得粉碎，眼中血色翻湧，幾乎要滴出血來。

殿中大臣雖不知信的內容，但見皇帝如此暴怒，皆嚇得伏地不起。

林清越卻異常平靜。她按住慕容衝顫抖的手，輕聲說：“衝兒，冷靜。”

“冷靜？！”慕容衝轉頭看她，聲音嘶啞，“他要動你！他要——”

“我知道。”林清越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所以，我們更不能亂。”

她抬眼，看向殿中眾人：

“諸位，棄城之議，不必再提。”

“長安，不能丟。”

“陛下與我，與這座城，共存亡。”

這話說得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殿中眾人怔怔看著這個一直站在皇帝身後、溫婉沉默的公主殿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與慕容衝如出一轍的瘋狂。

慕容評還想說什麼，林清越卻已轉身，對慕容衝道：

“我有話單獨與你說。”

蘭林閣，內室。

門一關上，慕容衝便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

“阿姊……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你……絕不會……”

林清越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狂亂的心跳，輕聲說：“我知道。”

“所以衝兒，聽我說。”

她推開他一點，仰頭看著他的眼睛：

“韓延敢這麼囂張，是因為他知道我們內憂外患，知道軍心動搖，知道……城裡有他的內應。”

慕容衝眼神一厲：“阿姊找到那個‘鬼’了？”

“快了。”林清越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但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場戲。”

“什麼戲？”

“一場……能讓我們揪出內鬼，同時給韓延致命一擊的戲。”

她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慕容衝從未見過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我要你明日卯時，假裝打開延興門。”

慕容衝一怔：“阿姊是說……”

“引蛇出洞。”林清越一字一頓，“韓延要內應開門，我們便給他開。等他以為得手，率軍入城時……”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血腥味：

“甕中捉鱉。”

慕容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豔麗而瘋狂，帶著一種找到同類的愉悅：

“阿姊越來越像我了。”

林清越搖頭：“不，我是我。”

“我隻是……學會了在這個亂世，用你們的方式活下去。”

她走到他麵前，捧住他的臉，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柔卻堅定的吻：

“所以衝兒，信我。”

“明日之後，韓延必死。”

“長安，也絕不會丟。”

慕容衝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全然的信任：

“好。”

“阿姊要我怎麼做，我便怎麼做。”

是夜，子時。

林清越獨自坐在蘭林閣書房裡，麵前攤開一張長安城防圖。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她在等。

等那個“內鬼”自己現身。

韓延的信已經送到，明日卯時的計劃也已暗中佈置。如果宮中真有內應，今夜一定會有所動作——要麼傳遞訊息，要麼……親自來確認。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動作輕得像貓。

林清越冇有抬頭，依舊看著地圖，聲音平靜：

“你來了。”

來人僵在原地。

燭光下，那張臉逐漸清晰——竟是掌管宮闈典籍、平日裡沉默寡言、存在感低到幾乎被所有人忽視的典書官，沈默。

一個年近四十、相貌普通、走路都習慣低著頭的文弱書生。

“殿下……”沈默的聲音有些乾澀，“這麼晚了，還未歇息？”

林清越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在等你。”

沈默的臉色變了變，卻強作鎮定：“殿下說笑了，臣隻是……隻是來歸還前日借閱的《孫子兵法》。”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書，輕輕放在案上。

林清越看著那捲書，又看向他：

“沈典書，《孫子兵法·用間篇》有雲：‘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

她頓了頓，緩緩道：

“你說，要‘先知’，靠的是什麼？”

沈默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自然是……間諜。”

“不錯。”林清越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所以韓延能知道陛下重傷未愈，能知道灞上糧倉守備空虛，能知道明日卯時延興門會開……是因為宮中，有他的‘間’。”

她盯著沈默的眼睛：

“沈典書，你說這個人……會是誰？”

沈默後退一步，聲音開始發抖：“臣……臣不知……”

“不，你知道。”林清越步步緊逼，“因為那個人——就是你。”

話音落，書房死寂。

沈默臉上的惶恐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直起身，眼神不再躲閃，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

“殿下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王嬤嬤的遺書。”林清越淡淡道，“她說係統投放了十二人，我們抓了十四個。多出來的兩個裡，一個是後來投放的春杏，另一個……就是一直潛伏、連王嬤嬤都不知道的你。”

沈默笑了，那笑容與他平日懦弱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愧是曆史研究者，邏輯很清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不過我很好奇——殿下既然早懷疑我，為什麼不早動手？”

“因為我想知道，”林清越看著他，“係統到底要什麼？”

“係統？”沈默挑眉，“它的目的很簡單——修正曆史，讓一切回到正軌。”

“所以它不斷派人來殺慕容衝？”

“殺慕容衝隻是手段。”沈默搖頭，“真正的目的，是消除‘變數’。”

他看向林清越，眼神複雜：

“而殿下你，就是那個最大的變數。”

“因為你，慕容衝冇有像史書記載那樣眾叛親離、瘋狂屠城最後被部下所殺。因為你，他居然想守住長安，想建立一個真正的帝國。”

“這嚴重乾擾了曆史進程。”

林清越心臟一緊：“所以係統要殺的不止是衝兒，還有我？”

“不。”沈默搖頭，“係統對你有……特殊的興趣。”

他忽然抬手，按在自己太陽穴上，眼神變得空洞，聲音也機械化起來：

【係統指令：傳達最終條件。】

冰冷的電子音，竟從他口中發出：

【檢測到關鍵變數‘林清越’已嚴重偏離原軌跡。根據‘時空維穩協議’第七條款，現提出最終解決方案：】

【選項A：林清越協助擊殺慕容衝，曆史迴歸正軌。獎勵：返回原時代，抹除本時空記憶。】

【選項B：林清越離開本時空（方式：死亡或時空剝離）。慕容衝將因失去‘錨點’逐漸迴歸曆史軌跡。獎勵：無。】

【選項C：拒絕以上條件。係統將啟動‘強製修正程式’，投放更多任務者，直至變數消除。】

【請於十二時辰內做出選擇。逾期未選，默認執行選項C。】

話音落，沈默身體一軟，癱倒在地，眼神恢複清明，卻帶著茫然——顯然剛纔那番話，是係統直接操控他說的。

林清越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三個選項。

殺慕容衝。

自己死。

或者……迎來無窮無儘的追殺。

“嗬……”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而淒涼，“原來無論我怎麼選……結局都一樣。”

要麼他死。

要麼我死。

要麼我們一起……被係統耗死。

沈默掙紮著爬起來，看著她蒼白的臉，低聲道：“殿下，選A吧。回家……不好嗎？”

回家？

林清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個有空調、有Wi-Fi、有外賣的時代，那個她曾經拚命想回去的地方……現在想來，竟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而這裡，有慕容衝。

有那個會在雷雨夜拽著她衣袖發抖的少年，有那個笑著說“阿姊在的地方就是退路”的瘋子，有那個為她擋刀、為她血洗長安、為她可以毀天滅地的男人。

她……回不去了。

“我選B。”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默愣住了：“殿下？！選B你會——”

“會死，我知道。”林清越打斷他，“但不是現在。”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寫下一封信，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佩——慕容衝送她的、真正的清河公主的玉佩——和信一起封入錦囊。

“沈默，”她轉身，看向他，“幫我做最後一件事。”

“殿下請吩咐。”

“明日卯時之後，若我還活著，這錦囊燒了。若我死了……”她頓了頓，“交給慕容衝。”

沈默顫抖著接過錦囊：“殿下要去做什麼？”

林清越冇有回答。

她隻是走到窗邊，望向承光殿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慕容衝應該還在和將領們佈置明日的伏擊。

“衝兒，”她輕聲自語，眼淚無聲滑落，“對不起。”

“這一次……阿姊要先騙你了。”

說完，她轉身，推開書房的門，冇入深沉的夜色中。

身影決絕。

像奔赴一場有去無回的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