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34

內鬼

建元十七年，五月廿三。

慕容衝的傷勢在太醫精心調理和林清越寸步不離的守護下，終於有了起色。肋間的傷口結了深色的痂，雖依舊猙獰，卻不再滲血。隻是傷了肺腑，他說話時仍帶著壓抑的咳，臉色也蒼白得過分。

這日午後，林清越正扶他在蘭林閣庭院裡慢慢走動。海棠花期已過，滿樹綠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慕容衝穿著月白常服，長髮未束，披散在肩頭，倚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謹慎地避免牽動傷口。

“阿姊，”他忽然停下，側頭看她，“那十二個人……審出什麼了？”

林清越扶他在廊下石凳坐下，遞上一盞溫水：“大部分都招了。和王嬤嬤一樣，是被係統投放的任務者。任務目標……都是你。”

慕容衝接過水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朕的命，這麼值錢？”

“在係統那裡，你是‘曆史關鍵節點’。”林清越在他身邊坐下，聲音很低，“殺了你，曆史就能回到正軌——苻堅的秦國會覆滅，但你會死在西燕內亂中，你的帝國曇花一現，最後統一北方的會是拓跋氏的北魏。”

她說得平靜，慕容衝卻聽出了話裡的顫音。

他放下水盞，握住她的手：“可阿姊來了。”

“嗯。”

“阿姊改變了這一切。”

“也引來了更多的‘修正者’。”林清越苦笑，“係統不會允許曆史被大幅度篡改。所以它不斷投放任務者，一個失敗了就換下一個，直到……殺死你為止。”

慕容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阿姊呢？在係統的‘曆史’裡，阿姊是什麼結局？”

林清越身體一僵。

“阿姊不說，朕也能猜到。”慕容衝的聲音很輕，“要麼陪著朕死，要麼……在朕死後孤獨終老。”

他轉動手中的水盞，看著水麵映出的破碎倒影：

“所以阿姊纔會這麼拚命地救朕，纔會默許朕用那麼極端的手段清理宮中。”

“因為阿姊知道——朕如果死了，阿姊也活不下去。”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林清越的心臟。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說“不是的，我會好好活著”，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命，已經和這個瘋批暴君緊緊綁在了一起。他生，她生。他死，她……大概也不會獨活。

“所以阿姊，”慕容衝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亮得驚人，“我們都冇有退路了。”

“要麼一起活下去，要麼一起死。”

林清越看著他眼中那片執拗到瘋狂的堅定，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她輕輕點頭：“嗯。”

一起活下去。

或者一起死。

三日後，秦嶺深處，一處隱秘的山穀。

篝火在夜色中跳躍，映照著周圍數十張或凶悍、或麻木的臉。這些人穿著雜亂的衣甲，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門——有羌人的彎刀，有氐人的長矛，有漢人的環首刀，甚至還有搶來的燕軍製式橫刀。

他們是韓延這半個月來，憑藉係統的資源和人脈分析，從秦嶺各處的流民、潰兵、山匪中聚集起來的“誅燕軍”。

人數不多，隻有五百餘人。

但韓延要的不是數量。

他要的，是“精銳”。

“都聽好了！”韓延站在一塊巨石上，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流寇，不再是潰兵，不再是山匪——你們是‘誅燕軍’！”

底下有人鬨笑：“誅燕軍？就咱們這幾百號人，去誅慕容衝那個瘋子？韓頭兒，你怕不是被燕軍打傻了吧？”

韓延冇生氣，隻是抬手，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山穀兩側忽然亮起數十支火把！火光下，數十架造型奇特的弩機被推了出來——那是韓延憑藉係統提供的圖紙，讓山中工匠秘密打造的“神臂弩”。

射程三百步，可破重甲。

在這個時代，是絕對的殺器。

鬨笑聲戛然而止。

“現在，”韓延掃視著下麵那些驚駭的臉，“還有人覺得我在說笑嗎？”

無人應答。

“慕容衝重傷未愈，長安城內剛剛經曆清洗，人心惶惶。”韓延繼續道，“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攻下長安，殺了慕容衝——到時候，金銀財寶，美人田地，想要什麼，隨便拿！”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底下的人群開始騷動，眼中漸漸泛起貪婪的光。

韓延看著這一切，心中冷笑。

這些土著當然不會明白——他的目標從來不是長安的財富，也不是什麼美人田地。

他要的，隻是慕容衝的命。

完成係統的任務，獲得更高權限，然後……或許能揭開這個詭異“係統”背後的真相。

“韓頭兒，”一個臉上帶刀疤的羌人首領站出來，“你說攻長安，怎麼攻？長安城牆高池深，守軍數萬，咱們這幾百號人，就算有這弩機，也是去送死。”

韓延笑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圖，攤開在火光照耀下：

“誰說我們要強攻？”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長安城東側的一個位置：

“灞上糧倉。”

“慕容衝為了應對姚興大軍，將關中三分之一的存糧都囤在這裡。守軍隻有一千，且多是老弱。”

“我們夜襲糧倉，燒了糧食。長安城一旦斷糧，軍心必亂。到時候……”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冰冷的光：

“自然會有人，替我們打開城門。”

刀疤臉羌人一愣：“誰會替我們開城門？”

韓延冇回答，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

係統提供的情報顯示——長安城中，還有最後一名未被清理的“任務者”。

那人潛伏得極深，連王嬤嬤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而他的任務，不是刺殺，是“策反”。

同一時間，長安宮中。

林清越看著手中剛剛送到的密報，眉頭緊鎖。

密報是慕容楷從隴西前線傳回的——姚興的二十萬大軍雖然暫時被擋在潼關外，但羌、氐各部仍在不斷集結，戰事隨時可能升級。

而更讓她不安的是，密報末尾提到了一件事：

“近日秦嶺流寇異動頻繁，似有組織集結。雖人數不多，然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不似尋常山匪。臣已加派斥候探查，然秦嶺地形複雜，恐難儘剿。”

秦嶺……流寇……

林清越腦海中閃過韓延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是他。

一定是他。

“阿姊在看什麼？”慕容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醒了，披著一件外袍走到她身後，很自然地將下巴擱在她肩頭，看向她手中的密報。

“韓延有動靜了。”林清越將密報遞給他。

慕容衝掃了一眼，眼神冷了下來：“五百人？他想用五百人攻長安？”

“不是攻長安，”林清越指著密報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那幾個字，“他是要製造混亂，從內部瓦解我們。”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我懷疑……宮裡還有漏網之魚。”

慕容衝挑眉：“那十二個人不是都清理乾淨了？”

“明麵上的清理乾淨了。”林清越轉過身，看著他，“可王嬤嬤的遺書裡說，係統投放了十二人。我們抓到的，加上王嬤嬤和春杏，一共十四個——多了一個。”

慕容衝眼神一凝。

“除非……”林清越聲音發緊，“王嬤嬤故意在遺書裡少寫了一個人。或者……係統後來又投放了新的。”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宮中還潛伏著一個，甚至更多未知的“任務者”。

而這個潛伏者，很可能就是韓延的內應。

“阿姊怕嗎？”慕容衝忽然問。

林清越搖頭：“不怕。隻是……覺得累。”

這幾個月，她時刻緊繃著神經，防著明槍暗箭，清理著潛伏的危機。可敵人就像野草，燒了一茬，又長一茬。

彷彿永遠冇有儘頭。

慕容衝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很輕：

“阿姊，再忍忍。”

“等朕傷好了，等打退了姚興，等殺了韓延……”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近乎天真的憧憬：

“朕就帶阿姊離開長安。我們去江南，去一個冇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蓋一間小房子，種一院子花。阿姊教朕讀書，朕給阿姊做飯……像普通人一樣，過完這輩子。”

林清越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眼眶發熱。

江南。

小房子。

普通人。

這些詞離他們太遠太遠，遠得像一場觸不可及的夢。

可她願意相信。

相信這個瘋子，能為她創造奇蹟。

“好。”她輕聲應下，“我等你。”

窗外，夜色漸深。

而秦嶺深處的篝火，還在燃燒。

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五日後，子夜。

灞上糧倉突然起火。

火勢極大，瞬間吞噬了半個糧倉。守軍倉促迎戰，卻被埋伏在暗處的神臂弩射成了刺蝟。等到長安援軍趕到時，糧倉已燒成一片廢墟，囤積的三十萬石軍糧，化為灰燼。

訊息傳回長安，朝野震動。

更可怕的是——糧倉守將，在臨死前用血在地上寫了三個字：

“城中有鬼。”

鬼。

內鬼。

慕容衝在承光殿看到這份戰報時，臉色陰沉得可怕。

“查。”他隻說了一個字。

可怎麼查？

長安城數十萬人口，宮中上下數千人，誰是那個“鬼”？

林清越站在他身側，看著殿下那些或惶恐、或憤怒、或彆有深意的臉，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個潛伏者……也許就在這些人之中。

也許，正在看著她。

看著她如何一步步，被這無休止的暗戰逼到絕境。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踉蹌衝進來，撲跪在地，聲音嘶啞：

“陛下！姚興大軍……突破潼關了！”

“慕容楷將軍……戰死！”

“羌兵前鋒……已到灞橋！”

轟——

彷彿驚雷炸響在殿中。

內憂未平，外患已至。

而那個潛伏在暗處的“鬼”，此刻或許正在某個角落，冷冷地笑著。

笑著看這座城，如何一步步走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