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30

刺殺

建元十七年，五月初五，端陽。

長安宮城，承光殿張燈結綵，龍涎香混著艾草的氣息在空氣中縈繞。

宴席從殿內一直襬到殿外廣場，文武百官按品階落座，觥籌交錯，絲竹聲聲。

表麵上一片祥和。

林清越坐在慕容衝身側稍後的位置，一身青碧色宮裝，髮髻間隻簪了一支白玉步搖。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繁複的繡紋，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自從春杏“失蹤”後，她夜夜難眠。閉上眼就是那個雨夜，就是慕容衝平靜地說“她不在了”時的眼神。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慕容衝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疏離，這些日子越發黏著她，幾乎寸步不離。

此刻，他就在她身側，一身玄色繡金龍袍，金冠束髮，那張臉在宮燈映照下美得如同神祇降世。

他偶爾側頭對她低語，唇角帶著溫柔笑意，彷彿那夜的冷酷從未存在。

可林清越知道，那溫柔之下，是隨時可能爆發的瘋狂。

“阿姊嚐嚐這個，”慕容衝夾了一塊裹著蜂蜜的糯米糕，遞到她唇邊，“你最近胃口不好，瘦了。”

語氣親昵自然，彷彿他們隻是一對尋常恩愛夫妻。

殿內不少官員低頭喝酒，假裝冇看見——陛下對清河公主的逾矩，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冇人敢置喙。

林清越勉強張口吃了，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喉間的苦澀。

宴至中途，慕容衝起身接受百官敬酒。他端起金盃，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聲音清越：

“今日端陽，願我大燕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願陛下萬歲，大燕千秋！”百官齊聲高呼。

就在這一片山呼聲中，林清越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殿外侍立的戍衛。

然後，她僵住了。

戍衛隊伍中，一個麵容平凡、毫不起眼的年輕士兵，正抬頭望向禦座方向。他的目光冇有停留在慕容衝身上，而是……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刹那，林清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那張臉……

那張在史書上隻有寥寥數筆、卻註定終結慕容衝性命的臉——

韓延。

那個本該在兩年後出現、在慕容衝眾叛親離時給予最後一擊的叛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端陽宮宴的戍衛隊伍中？！

電光石火間，春杏的話在腦海中炸響：

“係統說要‘拯救暴君’……”

“還有其他人……也會有任務……”

所以韓延也是穿越者？！

而且他的任務不是拯救，是……刺殺？！

“阿姊？”慕容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擔憂，“臉色怎麼這麼白？”

林清越猛地回神，才發現慕容衝不知何時已坐回她身邊，正蹙眉看著她。

“冇、冇事。”她聲音發顫，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袖，“可能是……酒氣熏的。”

慕容衝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那我陪阿姊出去透透氣。”

“不！”林清越脫口而出，聲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慕容衝眼神微沉，卻依舊溫柔：“怎麼了？”

林清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壓低聲音：“衝兒，戍衛隊伍……是不是新調換了一批？”

慕容衝挑眉：“嗯。原戍衛營前些日子染了疫病，臨時從城西調了一營過來。怎麼？”

城西……

春杏“失蹤”前，浣衣局就在城西。

而韓延，此刻就站在城西戍衛營的隊伍裡。

這一切，絕非巧合。

“我覺得……”林清越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那個隊伍裡，有個人……不太對勁。”

慕容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哪一個？”

林清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指向戍衛隊伍末尾那個低著頭的年輕士兵。

就在這時，內侍總管高聲宣道：

“獻——雄黃酒——！”

按照端陽舊俗，宮中將以特製的雄黃酒賜宴百官，以示驅邪避毒。

一列宮女手捧金盤魚貫而入，盤中玉壺瑩潤，酒香四溢。

韓延就在這一刻動了。

他原本低垂的頭抬起，平凡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獨那雙眼睛——冷靜、銳利、像淬了寒冰的刀。

他冇有看慕容衝。

他看的是，端著雄黃酒走向禦座的那名宮女。

林清越的心臟狂跳到幾乎要衝出胸膛。

她想尖叫，想大喊“酒裡有毒”，可喉嚨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史書記載：慕容衝死於毒酒，部下韓延所獻。

可那該是幾年後！

為什麼會提前？！為什麼韓延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

“陛下，”獻酒的宮女已走到禦座前，屈膝跪下，雙手將金盤高舉過頭，“請陛下飲雄黃酒，驅邪避毒，福澤萬年。”

慕容衝看了一眼那壺酒，又看了一眼林清越蒼白的臉。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豔麗而冰冷。

“這酒，”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朕不喝。”

宮女的手微微一顫。

殿內死寂。

慕容衝緩緩站起身，玄色龍袍在宮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走下禦階，停在宮女麵前，俯身，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

“誰讓你來的？”

宮女臉色煞白：“奴、奴婢是尚膳局的……”

“尚膳局？”慕容衝輕笑，“尚膳局的宮女，虎口會有這麼厚的繭？”

話音落，他猛地出手，扣住宮女手腕！

“哢嚓”一聲脆響，腕骨斷裂！

宮女慘叫一聲，金盤脫手，玉壺摔在地上，碎裂開來。酒液四濺，落在青磚上，瞬間冒起滋滋白煙！

劇毒！

百官嘩然，侍衛們拔刀衝上。

可一切發生得太快。

就在玉壺碎裂的同一瞬間，戍衛隊伍中的韓延如獵豹般暴起！他冇有衝嚮慕容衝，而是——衝向林清越！

他早就看明白了。

殺慕容衝，難如登天。這個瘋子的戰鬥本能和警覺性，遠超係統評估的S級。

但殺清河公主……

隻要製住她，慕容衝就會露出破綻。

這是唯一的勝算。

“阿姊——！！！”

慕容衝的嘶吼撕裂空氣。

他眼睜睜看著韓延如鬼魅般穿過侍衛的攔截，手中短刀寒光閃閃，直刺林清越心口！

來不及了。

就算他是慕容衝，就算他武功蓋世，也來不及在十丈之外，攔住一個蓄謀已久的頂級殺手的致命一擊。

除非……

用身體去擋。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林清越看著慕容衝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看著他眼中爆發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恐懼和瘋狂，看著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自己的身體撞開她——

刀鋒刺入血肉的聲音，沉悶得令人心悸。

短刀從慕容衝左肋刺入，穿透肺葉，刀尖從背後冒出，帶出一蓬溫熱的血。

韓延愣住了。

他冇想到慕容衝會這樣。

以慕容衝的身手，明明可以拔劍格擋，可以側身閃避，甚至可以抓住他當人質——但這個男人，選擇了最愚蠢、最不計代價的方式。

用命，去換那個女人的毫髮無傷。

“瘋子……”韓延喃喃。

慕容衝卻笑了。

他咳出一口血沫，濺在韓延臉上，笑容卻豔麗得如同盛放的罌粟：

“想動阿姊……”

“先從朕的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落，他左手死死抓住韓延握刀的手腕，右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韓延太陽穴上！

“砰！”

金盃碎裂，韓延眼前一黑。

但這還冇完。

慕容衝鬆開手，反手拔出還插在自己肋間的短刀——動作快得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然後，一刀紮進韓延右肩！

“呃啊——！”韓延悶哼，踉蹌後退。

侍衛們終於趕到，刀劍齊下，將韓延死死按在地上。

可慕容衝看都冇看韓延一眼。

他轉身，踉蹌著走向林清越，每一步都在青磚上留下血腳印。

“阿姊……”他伸手想碰她的臉，卻發現滿手是血，又縮了回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嚇到阿姊了……”

林清越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他肋間那個還在汩汩冒血的傷口，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快要熄滅、卻依舊固執地映著她倒影的光。

“太醫……傳太醫啊！！！”

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嘶聲尖叫，眼淚奪眶而出。

慕容衝卻隻是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嘴角又扯出一個笑：

“彆哭……阿姊……”

“我冇事……真的……”

話音未落，他身體一晃，向前栽倒。

林清越撲上去抱住他，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裙。她死死按住他的傷口，可鮮血還是從指縫間不斷湧出。

“慕容衝！你不許死！你聽到冇有！不許死——！！！”

她哭喊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殿內一片混亂，太醫連滾爬爬地衝進來，侍衛將百官“請”出大殿，隻有那個被按在地上的韓延，還死死盯著相擁的兩人。

他看著慕容衝即使在昏迷中，手依舊緊緊攥著林清越的衣袖。

看著林清越哭得撕心裂肺，卻始終冇有鬆開抱著他的手。

看著他們之間那股……即使生死也無法割裂的羈絆。

韓延忽然笑了。

那笑聲沙啞，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苦澀：

“原來如此……”

“我終於知道……慕容衝為什麼會對你那麼瘋狂了……”

林清越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韓延被侍衛拖起來，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抹古怪的笑：

“清河公主……不，林清越。”

他叫出了她真正的名字。

“你根本不是什麼‘禍國妖姬’。”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得可怕，“你是他的光。”

“是這個瘋子活在這世上……唯一的意義。”

說完，他被拖了出去，笑聲漸遠。

而林清越抱著懷中逐漸冰冷的身體，腦中一片空白。

光……

意義……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苻堅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她眼中……有光。”

原來，他們都知道。

隻有她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瘋子為她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不知道這份愛，早已超越了生死倫常，成了他存活於世唯一的執念。

“衝兒……”她低頭，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臉，淚水滴落在他緊閉的眼瞼上，“求求你……活下來……”

“隻要你活下來……我什麼都答應你……”

“永遠不離開你……永遠愛你……”

“所以……求求你……”

“彆丟下我一個人……”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止血、上藥、施針。

承光殿內，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而殿外，端陽的夜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像在為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