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26

自毀

建元十七年，三月廿八。

慕容衝回朝的次日，承光殿。

空氣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血腥味。昨夜從崔府、宇文府拖出的屍首，在朱雀門外堆成了小山。參與叛亂的四十七名官員及其家眷，共計三百餘口，一夜之間，人頭落地。

早朝時，殿上安靜得可怕。

慕容衝高坐禦座，依舊穿著昨日的白袍——隻是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左肩和右臂的傷處被仔細包紮，在衣袍下微微隆起。他臉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和那份揮之不去的疲倦，依舊明顯。

“還有誰，”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地，“覺得朕死了，可以另立新主了？”

無人應答。

“還有誰，”他繼續，指尖輕輕敲擊禦座扶手，“覺得清河公主一個女人，你們便可以欺負她？”

依然死寂。

“很好。”慕容衝笑了，那笑容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看來昨夜的教訓，你們都記住了。”

他緩緩站起身，白袍如水流瀉。走到禦階邊緣，俯瞰著下麵那些低垂的頭顱：

“那今日，朕再教你們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清河公主，慕容清，是朕的阿姊，也是朕的命。”

“她的安危，重於這江山社稷。”

“若再有今日之事，”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顫抖的肩膀，“死的就不隻是你們自己了。”

“朕會屠儘你們全族，掘了你們祖墳，讓你們死後都不得安寧。”

話音落，殿內溫度驟降。

百官匍匐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無人敢喘一口大氣。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這個年輕的帝王，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會為了那個女人，屠儘天下。

退朝後，慕容衝徑直去了蘭林閣。

林清越正在書房裡看奏章，聽到腳步聲抬頭，就見他推門進來。他揮退左右，門在身後合上。

“阿姊在看什麼？”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將頭靠在她肩上。

動作親昵，語氣卻帶著濃濃的疲憊。

“幾份關於春耕的奏請。”林清越放下卷冊，側頭看他蒼白的臉，“傷還疼嗎？”

“疼。”他閉著眼，在她頸窩蹭了蹭，“阿姊親親就不疼了。”

語氣帶著撒嬌的意味，像個討糖吃的孩子。

林清越心軟了。她抬手，輕輕撫過他左肩包紮的地方：“太醫怎麼說？”

“皮肉傷，養幾日就好。”他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映出她的臉，“倒是阿姊，瘦了。”

他的指尖撫上她的臉頰，細細描摹著她的輪廓：“我不在的這些天，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擔心你，吃不下。”林清越低聲道。

慕容衝笑了，那笑容溫柔得令人心悸。他湊近，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淺嘗輒止。

“現在不用擔心了。”他低聲說，“我在這。”

林清越看著他的眼睛，那片深潭此刻平靜無波，卻總讓她覺得，底下藏著什麼洶湧的東西。

“衝兒，”她遲疑著開口，“昨晚……殺了那麼多人，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他打斷她，眼神驟然冷了下來，“會不會太過殘忍？會不會有傷天和？”

林清越沉默。

慕容衝鬆開攬著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的光將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長。

“阿姊，”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你知道昨夜崔宏死前，對我說了什麼嗎？”

林清越搖頭。

“他說，”慕容衝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他說我遲早會死在你這禍水手裡。說我為了一個女人，連江山都不顧，早晚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他笑了，笑容破碎而豔麗：

“可他們不懂。”

“這江山，這天下，這萬人之上的龍椅……若不是為了阿姊，我要來何用？”

他走回她麵前，單膝跪地，握住她的手，仰頭看著她，眼神虔誠得像在仰望神祇：

“阿姊，我不是為了當皇帝纔打下長安的。”

“我是為了讓你永遠安全，永遠不用再對任何人低頭，才坐上這個位置的。”

林清越的心臟狠狠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她麵前、眼神熾熱的青年，看著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飾的、近乎毀滅的深情，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所以，”慕容衝站起身，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的味道，“如果有一天，這江山成了阿姊的負擔……”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我就毀了它。”

林清越倒吸一口涼氣：“慕容衝！”

“我在。”他應得很快，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鼻尖相觸，“阿姊，你得習慣。”

“習慣什麼？”

“習慣……”他貼著她的唇低語，“習慣我愛你，愛到可以毀天滅地。”

話音落，他的吻落下來。

不是溫柔的淺嘗，而是帶著強烈佔有慾的、掠奪般的深吻。他扣住她的後腦，撬開她的齒關，舌尖長驅直入，攻城略地。

林清越被他吻得幾乎窒息，雙手抵在他胸膛，卻推不開。

良久，他才鬆開她，兩人都在喘息。

“阿姊，”他喘息著，指尖摩挲著她紅腫的唇，眼神幽暗，“你知道我昨夜殺人時，在想什麼嗎？”

林清越搖頭。

“我在想，”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果我真的死在石門峽穀，再也回不來了，你會不會……被他們欺負？”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會不會有人趁虛而入，把你搶走？”

他的手指收緊，幾乎掐疼了她的下巴：

“我在想，阿姊會不會……忘了我？”

這話問得孩子氣，卻又帶著深入骨髓的不安。

林清越看著他眼中的恐懼和偏執，心中某個地方，徹底軟了下去。

“不會。”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清晰，“我永遠不會忘了你。”

慕容衝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下一秒，那光亮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可是阿姊，”他鬆開她，後退一步，眼神變得茫然，“你愛的……到底是什麼？”

“是我這個人，還是……這張臉？”

林清越愣住了。

慕容衝抬手，指尖撫過自己精緻的下頜線，琥珀色的瞳孔裡泛起一絲自嘲：

“長安城裡人人都說，慕容衝除了這張臉，一無是處。苻堅當年留下我，是因為這張臉。如今那些人怕我、恨我，卻也會偷偷看我，也是因為這張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在想……阿姊對我好，是不是也因為這張臉？”

“是不是如果我冇有這張臉，阿姊就不會……”

“就不會什麼？”林清越打斷他，聲音發顫，“慕容衝，你看著我。”

慕容衝抬起眼。

林清越站起身，走到他麵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

“我告訴你，我愛的是你這個人。是那個會在囚車裡拽著我衣袖發抖的慕容鳳皇，是那個笑著說‘阿姊在的地方就是退路’的“弟弟”，是那個會為了保護我一路殺到長安、也會在我麵前哭得像個孩子的傻瓜。”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清晰：

“不是這張臉。”

慕容衝怔怔地看著她，眼眶漸漸泛紅。

“真的？”他聲音發顫。

“真的。”林清越用力點頭。

慕容衝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燦爛如朝陽初升，卻莫名讓林清越心頭一緊。

“那阿姊證明給我看。”他說。

“怎麼證明？”

慕容衝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向書案，拿起案上那把用來裁紙的短刀。

刀身雪亮，映出他美得不似凡人的臉。

林清越心頭一跳：“你要做什麼？”

慕容衝轉過身，看著她，笑容依舊燦爛，眼中卻是一片死寂的瘋狂：

“如果阿姊愛的不是這張臉……”

他抬手，刀尖對準自己的臉頰：

“那這張臉，毀了也無妨。”

話音落，刀尖就要劃下！

“不要——！！！”

林清越尖叫著撲上去，死死抓住他握刀的手腕。

她的力氣遠不如他，卻拚儘了全身的力氣，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裡。

刀尖在距離他臉頰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放手！”慕容衝聲音冰冷。

“我不放！”林清越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嘶啞，“慕容衝，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他低吼，眼中血色翻湧，“從愛上阿姊那天起，我就瘋了！”

“可如果連阿姊的愛，都是因為這張臉……那我寧願不要這張臉！我寧願做個醜八怪！至少那樣，阿姊愛的是我這個人，不是這張皮囊！”

他說著，又要用力。

林清越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哭得渾身顫抖：

“不是！不是的！衝兒，鳳皇……你聽我說！”

她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淚流滿麵的臉：

“我愛你。不管你有冇有這張臉，不管你是美是醜，是皇帝還是乞丐……我都愛你。”

“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因為這張臉……隻是因為你是你。”

“隻是因為，你是慕容衝。”

慕容衝握著刀的手，終於鬆了力道。

短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懷中哭得渾身顫抖的她，眼中的瘋狂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脆弱的茫然。

“阿姊……”他喃喃，“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林清越哽嚥著點頭，“所以你永遠、永遠不要再傷害自己。如果你傷了臉，我會心疼。如果你傷了性命……”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我會恨你一輩子。”

慕容衝怔住了。

良久，他緩緩跪下，將臉埋在她腰間，肩膀微微顫抖。

“阿姊，”他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對不起……”

“我隻是……隻是太怕了。”

“怕阿姊愛的不是我，怕有一天阿姊會離開，怕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林清越抱著他，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眼淚無聲滑落。

她知道，這個看似強大、瘋狂、不可一世的帝王，內心其實住著一個從未長大的、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這個孩子被傷害過，被拋棄過，被當作玩物般踐踏過尊嚴。

所以他用瘋狂來偽裝，用血腥來武裝，用毀滅一切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而唯一能讓他卸下偽裝、露出脆弱一麵的，隻有她。

“不是夢。”她輕聲說，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我在這裡，永遠在這裡。”

慕容衝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阿姊，”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這裡，從今往後，隻裝著你一個人。”

“你若不離，我便不棄。”

“你若敢離……”

他頓了頓，眼中血色一閃而過：

“我就毀掉這有你的世界，然後隨你而去。”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林清越脊背發寒。

她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瘋子，真的做得出。

“我不會離。”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慕容衝笑了，那笑容純淨如孩童，卻又帶著妖異的豔麗。他站起身，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室。

“阿姊，”他貼著她的耳朵低語，“今夜，讓我好好抱抱你。”

“我想你想得……快要瘋了。”

紅燭高燒，帳幔低垂。

這一夜，慕容衝格外溫柔，也格外纏綿。他的吻落在她每一寸肌膚，像在確認她的存在，像在宣誓他的主權。

而林清越在他懷中沉浮，腦海中卻不斷迴響著他那句話——

“你若敢離，我就毀掉這有你的世界，然後隨你而去。”

她終於徹底明白。

她穿越千年，來到這個亂世，不是為了改變曆史，不是為了拯救蒼生。

她隻是……成了這個瘋批暴君唯一的救贖，和唯一的枷鎖。

而她，早已無處可逃。

窗外，月色淒冷。

長安城的血腥味，尚未散儘。

而蘭林閣內的紅燭，燃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