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
建元十七年,二月十八。
長安城萬人空巷。
慕容衝騎著踏雪,身披玄甲,白衣已換,但眉眼間的血腥氣卻彷彿洗不淨。
他手中高舉著一根長杆,杆頂懸掛的,是苻堅經過簡單處理、卻依舊麵目清晰的頭顱。
街道兩側,百姓匍匐在地,無人敢直視那頭顱,更無人敢直視馬背上那個美如修羅的年輕帝王。
歡呼是麻木的,恐懼是真實的。
慕容衝麵無表情地穿過長街,目光始終望著宮城方向,望著蘭林閣飛翹的簷角。
隻有偶爾風吹動髮梢,露出他耳後一道新鮮的、尚未癒合的箭傷時,那冰冷的嘴角纔會幾不可察地牽動一下。
那是斷腸穀裡,為搶回苻堅屍體時留下的。羌兵的冷箭,差一點射穿他的太陽穴。
他不怕死。
他隻是怕死的時候,阿姊不在身邊。
蘭林閣裡,藥香瀰漫。
林清越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卷醫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傳來的隱約歡呼聲,像鈍刀子刮擦著她的神經。
苻堅死了。
那個在史書裡“善待慕容衝姐弟”、最終卻被縊死的悲情天王,這一次,死在了慕容衝劍下,死狀更慘。
曆史被改寫了。
那慕容衝的結局呢?也會被改寫嗎?還是說,會以更慘烈的方式收場?
“清河殿下,”侍女輕手輕腳進來,“陛下回宮了,直接往這邊來了。”
林清越指尖一顫,醫書滑落在地。
她彎腰去撿,一隻修長、骨節分明、還帶著戰場粗糲血跡的手,卻先一步將書拾起,遞到她麵前。
抬頭,對上慕容衝幽深的眼。
他不知何時進來的,悄無聲息,像一隻狩獵歸來的豹。
玄甲已卸,換了一身月白常服,長髮半濕,散在肩頭,身上還帶著沐浴後的淡淡水汽和藥草味。
可那血腥氣,卻彷彿從骨子裡透出來。
“阿姊在看醫書?”他聲音有些沙啞,是連日嘶吼的後遺症,“擔心我?”
林清越接過書,指尖無意擦過他的掌心,兩人都微微一顫。
“傷……都處理了?”她移開視線,看向他耳後那道猙獰的傷口。
“嗯。”慕容衝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側過頭,將傷口露給她看,“禦醫說,再偏半寸,我就回不來了。”
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炫耀,彷彿在說“你看我多厲害”。
林清越心臟一抽,伸手想碰,又縮回:“還疼嗎?”
“疼。”他抓住她縮回的手,按在自己耳後的傷口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阿姊吹吹,就不疼了。”
那眼神專注、依賴,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林清越臉頰發熱,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掌心下是新生皮肉的微凸觸感,和青年肌膚溫熱的脈動。
“彆胡鬨。”她低聲斥道,卻冇什麼威懾力。
“冇胡鬨。”慕容衝將臉往她掌心蹭了蹭,像隻討好主人的大型貓科動物,眼神卻漸漸暗下去,“在斷腸穀的時候,箭擦過去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阿姊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也再也……碰不到阿姊了。”
空氣忽然變得粘稠。
林清越呼吸微窒,想抽手,卻被他順勢一帶,整個人跌入他懷中。
清冽的藥草味混合著男性溫熱的氣息將她包裹,他手臂環得很緊,下巴擱在她發頂,輕輕蹭著。
“阿姊,”他低聲喚,熱氣拂過她耳廓,“我殺了苻堅,你不高興嗎?”
林清越身體僵住。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高興”二字。
苻堅該死嗎?
從曆史進程和個人仇恨看,或許。
可親眼看著那個活生生的人頭被提回來,感受著懷中這個青年因殺戮而興奮的顫抖,她隻覺得冷。
“你殺了該殺的人。”她最終道,聲音乾澀。
慕容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點自嘲:“阿姊又在騙我。你根本不在乎他死不死,你隻在乎我有冇有受傷,有冇有……變成更可怕的怪物。”
他鬆開她,雙手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四目相對。
他眼中那片深潭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委屈、偏執、佔有慾,還有一絲近乎脆弱的迷茫。
“阿姊,你教過我那麼多東西,”他輕聲說,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臉頰,指尖帶著薄繭,觸感酥麻,“教我看輿圖,教我看人心,教我隱忍,教我算計……可你從來冇教過我,怎麼才能讓你真的高興。”
林清越心跳如鼓。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長睫上未乾的水珠,能聞到他呼吸裡淡淡的藥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我……”她喉嚨發緊,“我冇有不高興。”
“撒謊。”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鼻尖相觸,呼吸交錯,“阿姊每次撒謊,眼睛都會往下看。現在就在看。”
林清越:“……”
這觀察力是什麼時候練出來的?!
“那你要怎樣纔信?”她破罐子破摔。
慕容衝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漸漸變了。
那不再是弟弟看姐姐的依賴,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陌生的審視,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從她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
林清越渾身汗毛倒豎。
“阿姊,”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了幾分,“你教教我。”
“教……教什麼?”
“教我怎麼……”他頓了頓,似乎也在尋找合適的詞彙,耳根悄悄泛起一抹可疑的淡紅,“怎麼才能……不隻是弟弟。”
這話說得含糊,卻又再明白不過。
林清越腦中“轟”的一聲,臉瞬間燒得滾燙。她想後退,腰卻被他的手臂牢牢箍住。
“慕容衝!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聲音發顫,一半是羞惱,一半是……某種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慌亂。
“我知道。”他認真點頭,眼神清澈又執拗,那抹羞紅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卻不妨礙他把話說得直白,“宮裡那些老嬤嬤私下議論,我都聽見了。她們說……說我對阿姊的心思,是……是男女之情。”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這個無意識的動作,在此刻曖昧的氣氛裡,顯得格外撩人。
“我本來不懂。我隻知道,我想和阿姊在一起,永遠在一起,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可斷腸穀之後……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看著她,眼中那片深潭漾起漣漪:
“看到阿姊為我擔心,我會高興。碰到阿姊的手,我會心跳很快。聞到阿姊身上的味道,我會……會想做點彆的事。”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屬於少年人的笨拙和委屈,“冇人教過我。”
他忽然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臉頰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
“阿姊,你教我好不好?”
“教我怎麼……纔對。”
熱氣噴灑在敏感的頸側,林清越渾身一僵,腦中一片空白。
教他?
怎麼教?!
她一個母胎單身二十多年、隻從書本和影視劇裡瞭解過親密關係的現代女性,去教一個古代瘋批暴君……男女之事?!
這畫麵太美她不敢想。
“我……我也不會!”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慕容衝身體頓了頓,緩緩抬起頭,看著她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忽然眨了眨眼:
“阿姊也不會?”
“……不會!”
“可阿姊比我大,懂的應該比我多。”他歪著頭,一臉“你彆想騙我”的表情。
“年齡大不代表就……就什麼都懂!”林清越羞憤欲死,用力推他,“你放開我!這種事……這種事怎麼教?!”
“那我們一起學。”慕容衝不退反進,將她抵在窗邊的軟榻上,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困在方寸之間。他低頭看著她,眼中那片迷茫漸漸被某種躍躍欲試的好奇取代,臉頰的紅暈卻更深了。
“我讓人去找書?或者……問問太醫?”他認真提議,眼神純潔得彷彿在討論今天吃什麼。
林清越簡直要暈過去。
找書?!問太醫?!這種話題在古代是能公開討論的嗎?!而且對象還是當朝皇帝和他的“姐姐”?!
“不準問!”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觸及他溫軟的唇瓣,又像被燙到般縮回。
慕容衝抓住她縮回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掌心下強勁有力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那阿姊教我。”他執拗地重複,眼神卻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隻信阿姊。”
林清越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臉,美得驚心動魄,此刻卻因羞澀和笨拙,染上了一種罕見的、近乎純真的誘惑。
他眼中那片偏執的黑暗暫時褪去,隻剩下赤裸裸的依賴和渴望。
像個迷路的孩子,抓住唯一信賴的人,索要一件從未見過、卻本能想要的東西。
她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也慌得無以複加。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蠅,“我真的……不知道。”
慕容衝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輕顫的睫毛,忽然歎了口氣。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那就不教了。”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輕柔,“等阿姊願意的時候,再說。”
林清越怔怔看著他。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透著一種與她認知中那個瘋批暴君截然不同的……孤獨。
“衝兒。”她脫口叫住他。
慕容衝腳步頓住,冇有回頭。
“你……”她咬了咬唇,“你還小,有些事……不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
“阿姊,我不小了。”
“在這個年紀,很多人的孩子都會跑了。”
他回過頭,臉上冇什麼表情,眼中那片深潭卻再次翻湧起來,帶著某種壓抑的、滾燙的情緒:
“我隻是……不想像那些人一樣,隨便找個女人,完成所謂的‘傳宗接代’。”
“我隻想要阿姊。”
“也隻願意……讓阿姊教我。”
說完,他推門而去,冇有再回頭。
林清越跌坐在軟榻上,望著那扇輕輕晃動的門,抬手捂住自己滾燙的臉頰,心臟狂跳,久久無法平息。
窗外,夕陽沉入遠山,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紫紅。
宮燈次第亮起,照亮了逐漸暗下來的宮闈,也照亮了林清越眼中,那片茫然無措的、屬於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悸動。
而蘭林閣外,慕容衝並冇有走遠。
他靠在廊柱上,抬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臉頰的溫度和柔軟觸感。
耳根的紅暈未褪,心跳依舊很快。
他不懂。
不懂這種陌生的、躁動的、混合著渴望與羞澀的情緒到底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想要更多。
想要阿姊的眼睛隻看他,阿姊的手隻碰他,阿姊的所有……都屬於他。
無論是作為弟弟,還是作為……
男人。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那片深潭已恢複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幽暗深沉。
“來人。”他開口,聲音已恢複帝王的冷冽。
陰影中,一名暗衛無聲現身。
“去查。”慕容沖淡淡道,“長安流言的源頭。還有……姚萇逃去哪了。”
“是。”
暗衛消失。
慕容衝望向北方沉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苻堅死了,但遊戲還冇結束。
姚萇,楊定,還有那些藏在暗處、覬覦他和他阿姊的魑魅魍魎……
他會一個一個,清理乾淨。
然後,創造一個隻有他和阿姊的世界。
一個誰也不能打擾、誰也不能覬覦的……
完美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