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意思傳至內閣與大都督府,朝野上下,無人有異議,更無人敢有異議。
在一位胸懷開拓寰宇之誌、又牢牢執掌絕對力量的帝王手中,大明的體製就決定了皇權的至高無上——一言九鼎,無人能掣肘,更無人敢掣肘。
為何中國歷史上,凡以文臣集團為主導的朝代,皆偏向守成,對對外戰爭避之唯恐不及? 【記住本站域名 ->】
宋朝自不必說,往前數,魏晉南北朝、隋唐以降,隻要文官集團把持朝堂中樞,提及開戰便一片譁然反對,寧可輸送歲幣、屈辱求和、閉關自守,也不願輕易動刀兵。
是文人天生懦弱嗎?
不,其實是文人變了。
漢唐盛世,文人多出身世家豪強。他們不單單是讀書人,更是世家子弟,他們有自己的部曲,有自己的莊園,有世代相傳的武學傳統。
諸葛亮躬耕南陽,看似隱逸,一出山便能統帥三軍,六出祁山,打得司馬懿龜縮不出、不敢應戰;
周瑜更不用說,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是儒者,更是運籌帷幄的三軍主帥。
陸遜火燒連營、杜預平定東吳、謝玄淝水破敵……哪一個不是既能吟詩作賦、論道經邦,又能披甲持兵、縱橫沙場?
那時候的文人崇尚的是「修齊治平」,是「內聖外王」,但從不輕視武功。
他們讀書明禮,亦習武強身;他們坐而論道,亦臥而論兵。
佩劍更是標配,李白自謂「十五好劍術,擊劍為任俠」,腰間長劍隨他仗劍天涯;杜甫亦有「射飛曾縱鞚,引臂落鶖鶬」之勇,彎弓射禽不在話下,都是真能動手的。
那時候的文人佩劍,可不隻是風雅,更是一種守護的擔當。
他們心中有強烈的民族大義,有「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的豪情,對他們來說,文武不是對立的,而是相輔相成的。
而真正讓天下風骨、文人精神徹底轉向的,是五代十國那段漫長而黑暗的大亂世。
百年戰火,禮崩樂壞,綱紀蕩然無存。
君不君、臣不臣、將不將、兵不兵,「置君猶易吏,變國若傳舍」成了常態。
短短五十三年間,中原更迭五朝、八姓十四帝,皇位如走馬燈般輪換。
那些驕兵悍將,今日可擁立你為帝,明日便可舉刀弒主,毫無忠誠可言。
文人在這亂世之中,更是命如草芥。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昔日高門子弟、飽學之士,今日或被屠戮於市井,或流落為奴為婢,尊嚴掃地。
《舊五代史》裡記著一句話:「安朝廷,定禍亂,直須長槍大劍,至如毛錐子,焉足用哉!」
毛錐子,便是毛筆,便是文人,意思就是說你們這些文人有什麼用?連自保都做不到。
馮道歷仕四朝十帝,不是他不要臉,是那個時代,要臉的人都死了。
也正是這場持續百年的浩劫,讓後來的儒家思想,開始變得偏激,開始走向另一個極端:
既然武人亂國、不可信任,那就徹底壓製武人;
既然兵戈四起、天下糜爛,那就全力推崇文治,杜絕軍功。
這種被恐懼催生出來的偏執,逐漸滲透到文人的骨子裡,成為整個士大夫階層的潛意識。
他們見過武人亂國的恐怖,見過天下糜爛的絕望,所以在重新掌握話語權之後,才會不遺餘力地壓製武將、防範武將、削弱武將。
他們寧可天下孱弱、疆域萎縮,也絕不願再看到武人坐大、戰火重燃的局麵。
也正是從這一時期開始,文人的思想慢慢變了,儒家的理念也慢慢變了。
由漢唐的「剛健有為」,漸轉為宋明的「內斂守成」;
由「兼濟天下」的豪情,退化為「獨善其身」的謹慎;
由「華夷之辨」的凜然,弱化為「息事寧人」的妥協。
到了宋代,文人的形象已經成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的書生。
他們皓首窮經,他們吟風弄月,但他們不識五穀,不知兵事。
蘇東坡那樣能寫「大江東去」的人,已經是鳳毛麟角;大多數文人,連馬都騎不穩,更別說上陣殺敵。
他們對戰爭的理解,來自兵書,來自史書,來自想像,然後用這些想像去指揮戰爭,結果可想而知。
宋代「將從中禦」的荒誕製度,便是如此:
皇帝和文臣們躲在汴梁城裡,用陣圖和文書指揮千裡之外的軍隊,外行指導內行,不敗纔怪。
而文臣集團發自本能地厭惡戰爭,其實是最現實的利益考量:
戰事一開,武將必然立功;武將立功,地位必然上升;地位上升,權力必然膨脹;
武將膨脹的兵權、財權、話語權,必然擠壓文臣的生存空間與實際利益,動搖他們文治話語權。
至於「恢復漢唐舊土」,喊喊口號尚可,真要付諸行動?
算了,太危險,太費錢,太容易讓武人坐大。
文武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彼此敵視,彼此製衡,再也回不到漢唐那種文武一體的氣象。
文臣視武將為粗鄙,武將怨文臣為掣肘。
一旦朝中言戰,文臣必齊聲反對:「兵凶戰危,勞民傷財,勝則武將權重,敗則國本動搖。」
是以兩宋三百餘年,除嶽飛等寥寥數人外,罕有主動經略四方之誌。即便麵對遼、金、蒙元步步緊逼,亦多以歲幣、和議苟安一時,終至亡國。
這一點,放在大明朝堂,體現得更是淋漓盡致。
朱元璋起於布衣,身邊跟著的是徐達、常遇春、李文忠、馮勝、……這幫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兄弟。
這些以勛貴為主的武將集團,在開國的頭幾十年裡,把文臣們壓得喘不過氣來。
那幫驕兵悍將,是朱元璋的老兄弟,除了尊重朱元璋外,又怎麼會把其他人放在眼中?
文臣們隻能縮著脖子做人,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可朱元璋終究也逃不過帝王私心。
他為太子朱標迎娶的正妃,是開國第一猛將常遇春之女;
嫡長孫朱雄英,便是常遇春的親外孫。
這一層結姻,用意再明顯不過:
朱元璋要將淮西勛貴這股最強大、最忠誠的武力集團,通過血脈傳承,牢牢繫結在太子、皇孫一係,確保大明江山萬無一失。
但這不符合文臣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