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夜燈初上
張嫣回到坤寧宮時,殿內燭火已燃,暖香氤氳。
坤寧宮的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外界的喧囂一併隔開。
可方纔在乾清宮中那股被朱由校話語點燃的熱血,隨著腳步漸緩,一點點冷卻下來,隻餘下心頭沉甸甸的重量。
她扶著侍女的手,緩緩走到鋪著雲錦軟墊的椅子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朝服的袖口。
「我……真的能行嗎?」她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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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她是皇後,可她現在終究隻是個十七歲的少女,自幼長於深閨,讀的是《女誡》《列女傳》,學的是琴棋書畫、禮儀進退,何曾想過有一日要執掌關乎天下婦孺性命的大政?
早婚之害、產育之險、穩婆之弊……這些字眼在史書裡輕飄飄幾行,落在人間,卻是無數母親血淚交織的慘劇。
而陛下竟將這千鈞重擔,親手交到了她手中。
方纔在乾清宮許下的誓言,此刻想來,竟帶著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
可具體該怎麼做?從哪裡入手?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銀錢?會遇到什麼樣的阻力?
她腦中一片紛亂,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娘娘,您臉色不佳,可要傳太醫?」一聲溫和的輕喚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李尚宮垂手侍立在桌旁,一身青緞宮裝,眉眼淡然,神色間頗有些乾練。
她年約三十,是大婚之後朱由校親自從宮中女官中遴選出來的,專為輔佐皇後管理後宮繁雜事務。
此人處事公允,思慮周密,從不越矩,亦不怯懦,深得張嫣信賴。
張嫣抬起頭,眼底滿是愁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茫然與忐忑:
「李姐姐,你說……陛下今日突然讓我主持這般重要的事,我若是辦不好,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辜負了天下那麼多受苦的婦人孩童,怎麼辦?」
話音未落,便被李尚宮輕輕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娘娘,您是大明皇後,不會辦不好的!」
張嫣一怔,被這有點武斷的回答弄得有些懵,眨巴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望著李尚宮:
「為什麼?」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她深知李尚宮沉穩內斂,從不妄言,既然這般說,定然有她的道理。
「因為您是皇後!」李尚宮語氣依舊淡然,彷彿理應如此。
「冇了?」張嫣愣住,「就……就這一句?」
「這就夠了。」李尚宮唇角微揚,添了幾分柔和,
「皇後之位,非僅名分,更是權柄。天下命婦,皆以您為表率;百官勛貴,亦不敢輕慢,您若自疑,反失其勢,唯有先信自己,方能令他人信服。」
張嫣怔怔望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李姐姐,你說得對……是我太慌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拂開額前一縷散落的碎髮,語氣漸漸堅定了些:
「罷了,不管夠不夠,我總不能退縮。陛下信我,百姓望我,我豈能因畏難而止步?」
「李姐姐,你去幫我找些關於早婚早育、婦人分娩、幼兒養護的書籍,不管是醫書還是雜記,隻要有相關記載,都找來。
不管怎麼做,總得先弄明白癥結所在,纔好對症下藥。」
「奴婢遵旨。」李尚宮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恭敬襝衽一禮,轉身快步而去。
殿內重歸寂靜,張嫣獨自坐在椅子上,望著桌案上空蕩蕩的硯台,心中思緒翻湧,陛下給了她信任與期許,她便萬萬不能辜負。
文華殿·內閣值房內,
就在張嫣埋首於典籍之中,一點點惡補相關知識的時候。
劉若愚已然帶著朱由校的口諭,走遍了內閣、六部與太醫院,將陛下的安排,一一傳達到位。
幾位閣臣剛剛送走傳旨的劉若愚,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纔回身落座。
值房內一時靜悄悄的,唯有銅壺滴漏之聲滴答作響,眾人相視之間,神色各異
沉默片刻後,王象乾撫著頜下長鬚沉吟,率先開口:
「諸位,陛下此番安排,推皇後孃娘主持婦孺善政,諸位閣老,如何看待此事啊?」
李邦華神色一凝,緩緩開口:「前些日子,有禦史上疏,言陛下成婚一年未有子嗣,暗指皇後『獨占聖恩』。
那奏本遞上去之後,直接被禦前秘書司壓了下來,冇過幾日,那人便被陛下貶去了遠東。」
他搖了搖頭,「此等妄測聖意、離間帝後之徒,咎由自取。」
「哼,活該!」袁可立重重冷哼一聲,眉宇間滿是怒意,
「為臣者不安本分,妄議宮闈私事,挑撥天家骨肉之情,實乃大不敬!陛下若不嚴懲,何以正綱紀、肅朝堂?」
「即便陛下不處置,內閣也當嚴參!後宮是否和睦、子嗣何時綿延,此乃陛下家事,豈是外臣可妄加揣測催促的?陛下此舉,既是保全皇後聲譽,更是敲打那些心思不正之輩。」
「袁公息怒。」王象乾輕輕擺手,語氣緩和了些,
「不過話說回來,陛下今日此舉,分明是要為皇後孃娘站台,極力促成這件善政啊。」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別的不說,咱們這位皇後孃娘,倒是真頗得聖恩。陛下竟肯為她動用內帑,調遣錦衣衛,連格物院、翰林院皆聽其調遣。
——這般殊榮,可不是尋常後宮妃嬪所能企及的。」
「話雖如此,可我卻有些擔憂。」一旁的李邦華遲疑了片刻,還是直言道出心中顧慮,
「皇後孃娘仁心可嘉,可終究年輕,又無理政經驗。後宮和睦是大明之幸,可如此委以重任,手握調遣之權,涉足民政,是否會令後宮權柄過重?
昔年萬曆時鄭貴妃乾預國本、勾結外朝,幾致儲位動搖,禍延社稷,此事殷鑑不遠,不可不引以為戒啊。」
「李公此言差矣!豈可因噎廢食?」袁可立立刻反駁,神色凝重,
「陛下英明睿斷,做事素來有章法、有分寸,豈會容後宮乾政之事重演?」
「更何況,皇後孃娘心懷仁心,所行之事,皆是為了救濟天下婦孺,與鄭貴妃當年專權惑主、貪圖一己私利,截然不同,豈能混為一談?」
他轉身,目光灼灼掃過諸人:
「諸位莫要忘了,我朝孝慈高皇後,常勸太祖以仁治天下,體恤百姓,救濟孤貧,當年設『紅板倉』賑孤寡,立『女塾』教貧女,太祖皇帝親允,史稱『內治之隆,不讓外朝』。」
「況此事關乎國本——若連產婦嬰孩都護不住,何談社稷永固、天下太平?」
「我看陛下此舉,並非縱後宮乾政,而是借皇後之德,行仁政於民間。
且看陛下安排,翰林院、太醫院、錦衣衛、內帑銀兩,無一不經朝廷體製。
此乃『以宮掖行教化,以柔德濟蒼生』,合禮合法,何逾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