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象乾、畢自嚴等人聽罷,皆連連點頭,麵露愧色。
王象乾撫須長嘆,「袁公所言極是,在座諸位,誰人不是母親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所生?誰人冇有妻女姊妹?」
「明明知曉早育戕害婦孺性命,卻因循守舊、視而不見,這與袖手旁觀殺人何異?
「如今皇後有悲憫之心,陛下有變革之誌,此乃移風易俗、救人積德的善政!我等身為朝廷閣臣,不助反阻,豈非禽獸不如?」
王象乾和袁可立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值房內一時靜默。
李邦華也是緩緩點頭,「是我……思慮狹隘了。陛下聖明燭照,皇後仁德有心,此誠天下婦孺之幸,亦為社稷長久之基。
「既然如此,那就行文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並曉諭各省佈政使司、府州縣衙,務必全力配合皇後孃娘推行『護佑婦嬰』諸政,不得敷衍塞責,更不得推諉阻撓。」
眾臣相視,終是頷首應諾。
。。。。。。
數日之後,坤寧宮的偏殿內,
書卷堆積如山,張嫣坐在桌案前,麵前攤著厚厚的典籍與抄錄的資料,眉頭微蹙,神色專注。
這些日子,她廢寢忘食,日夜研讀,從《婦人大全良方》到《經效產寶》,從歷代賢後的軼事到民間的雜記傳聞,越是深入瞭解,心中越是震驚。
——那些被世人習以為常的舊俗之下,藏著多少女子的血淚與悲嘆。
《經效產寶》中記載:「少女十三四歲,骨未堅,血未盈,強令婚配,多致崩漏、難產、終身羸弱。」
而《婦人大全良方》更直言:「產厄之慘,十室九悲,非天命,實人禍也。」
「原來如此……早育不僅傷身,更折壽元;穩婆無術,竟成催命符!此風不革,何以為人母?何以為人妻?」
張嫣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指尖微微顫抖,眼中滿是痛惜,語氣卻愈發堅定,
「我一定要將這件事促成,一定要改變這一切,哪怕前路再難,我也絕不退縮!」
其實在大明,並非冇有有識之士注意到早育的危害,但為何難以改變?
皆因社會積習的強大慣性,封建禮教層層束縛之下,男性占據主導地位,世人的關注點,從來都不在女子身上。
他們早已習慣了「女子十三四歲成婚、十五六歲生子」的舊例,即便隱約知曉這般做法有害,也會想:「周圍人都是這樣,為何要改?」
在這種根深蒂固的社會共識之下,任何想要打破常規、提出變革的人,都會被視為異類,被流言蜚語裹挾,被指責「離經叛道」「無事生非」「驚擾世俗」。
這便是古代改革最難的地方,不是不知問題所在,而是明知有問題,卻難以撼動世人的固有觀念。
不像後世,「不進步、不改革就會捱打」早已成為通識,那是無數人用血淚凝聚的教訓,所以人們會主動尋求改變,會斥責那些頑固不化、不願變通之人。
可在這大明,率先提出變革者,纔是那個「不合時宜」的異類。
「我該怎麼開始呢?」就在張嫣蹙眉沉思,琢磨著該如何邁出第一步之時,殿外傳來李尚宮輕緩的腳步聲。
她躬身走進殿內,輕聲稟報導:「娘娘,司禮府劉公公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求見娘娘。」
「劉公公?」張嫣一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連忙揮了揮手,「快,讓他進來。」
片刻,劉若愚領著數人步入殿中,齊齊行禮:「奴婢見過皇後孃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張嫣的目光緩緩掃過劉若愚身後的幾人,有身著錦衣衛服飾、身姿挺拔的女子,有身著太醫官服、麵容謙和的老者,還有數名身著宮裝的宮女與內監,心中愈發疑惑,輕聲問道:
「劉公公免禮,你身後的這些人,是…」
劉若愚恭敬稟道:「回娘娘,奴婢奉陛下口諭前來,
一來是稟告娘娘,陛下已下旨內閣、六部、太醫院、錦衣衛,全力配合娘娘推行『婦孺安養善政』不得有半點推諉怠慢。」
「二來,是特來將陛下為娘娘遴選的人手,一併交付娘娘差遣。」
話音落,他側身一步,指著身後的人,一一介紹:
「娘娘,這幾位,皆是陛下特意為娘娘挑選的人手。」
「這位是錦衣衛千戶賀盈,乃是陛下親自挑選,精通外聯與護衛之事,此外,陛下特調了五百名錦衣衛精銳,皆歸賀千戶統領,聽候娘娘調遣;
「這位是太醫院太醫令白謙,乃是我大明太醫院頂尖的婦科聖手,精通婦人分娩、產後養護之術,將全程協助娘娘;」
「另有一百名宮女內侍,皆經內廷甄選,心思細密、通曉文墨,聽候娘娘差遣。」
劉若愚轉頭對著身後幾人沉聲吩咐:
「你們幾人,還不速速拜見皇後孃娘!」
賀盈當即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清越:「卑職賀盈,參見皇後孃娘!」
「微臣白謙,拜見皇後孃娘。
其餘宮女、內監也齊聲行禮。
介紹完畢,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鄭重:
「陛下口諭:『皇後隻管放手施為,一切有朕在!』」
「陛下……」張嫣聽到這番話,眼眶微微發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與感動。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沉甸甸的巨石,竟瞬間輕了大半。
她從未想過,陛下竟會想得這般周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抬了抬手,語氣溫和:
「諸位都起來吧。劉公公,煩請你回去轉告陛下,就說臣妾定不辱使命,不負陛下所託,不負天下母女之望。」
「奴婢定當如實轉達。」劉若愚躬身應下,又恭敬地行了一禮,才躬身告退。
送走劉若愚,張嫣看著殿內肅立的賀盈、白謙等人,神色愈發堅定,當即召來李尚宮:
「李尚宮,這些宮女與內監由你暫領,先行安頓,明確職司。」
「奴婢遵旨。」李尚宮躬身應下。
張嫣略一思忖,心中已有了初步計劃:「李尚宮,以本宮名義,向京城所有公爵、侯爵、伯爵府邸,以及三品以上官員家眷,還有六部、都察院等清要衙門官員的誥命夫人,下發請柬。」
「就說,本宮入主中宮以來,感念天下婦人之辛勞,尤憐生育之艱。恰逢春日,特邀諸位命婦入宮,於坤寧宮赴『春煦宴』。
一來,共賞春光,敘話家常,以全皇室眷顧臣工之心;
二來,本宮有些關於婦人康健、子嗣教養的體己話,想與諸位夫人一同參詳,也為天下婦人求個更安康的福分。」
李尚宮會意一笑:「娘娘是要借賜宴之名,行勸導之實?」
「正是。」張嫣點頭,「若連這些誥命夫人都不支援,又如何推行至鄉野?就先從她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