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兄請看,」他先指向西南方向的巨港,語氣裡裹著幾分對先祖功業的追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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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乃永樂年間舊港宣慰司故地。當年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在此設官置吏、教民耕讀、興農通商,本是我大明經略南洋的根基所在。後因海禁弛廢、軍備漸疏,爪哇勢力趁虛而入,竊據此地,僑民飽受欺淩、苦不堪言。」
「今有僑民冒死浮海來投,言『王師若至,萬民簞食壺漿』,我若坐視不顧,恐寒天下忠良之心,遂遣衛誌尚、伍哲率偏師往探虛實,一舉恢復我大明永樂年間所設的舊港宣慰司,還我大明疆土、安我僑民!」
指尖再向西移,落在馬來半島南端的狹長海峽:
「至於此地,名為滿剌加(馬六甲),本是我大明在冊藩國,弘治年間遭葡萄牙人襲占,西夷據海峽之險,苛索過往商船,過往商船苦之久矣。我已遣傅瑞、江振海率水師戰艦,直撲此地!」
「上個月,兩支艦隊皆有捷報傳來,已初步拿下滿剌加與巨港等地。如今二將正率軍清剿殘敵、掃蕩周邊部落,搜刮兩地土人青壯充作勞役,整飭城防與港口,後續隻需揮師橫掃,便可徹底穩固兩地局勢。」
胡澤明指尖定在滿剌加海峽的位置,語氣沉定:
「此地乃東西洋商船必經之咽喉,我大明雖不喜西夷之貪婪狡詐,然商賈貿易本是互通有無之途,不必一概禁絕。」
「凡過往商船,不論東西,隻需按我大明海關則例繳納關稅、領取通行旗牌,便可安然通行。」
「此海峽若經營有度,日後便是我大明南洋一處源源不斷的財源,其賦稅之利,足以供養水師、補貼墾殖,更能扼守東西貿易命脈,進退皆有餘地。」
「隻是局勢尚未儘穩,其西北有亞齊蘇丹國,兵強馬壯,信奉異教,甚為悍勇;東北有柔佛王國,亦非易與之輩。兩國人口眾多,皆對馬六甲虎視眈眈。若我軍稍懈,恐前功儘棄。」
寥寥數語,胡澤明便將南洋局勢、兵力部署、潛在隱患與長遠計劃,說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羅瀾凝神細看輿圖,眼中戰意漸濃,沉聲讚道:「胡兄佈局深遠,接下來需我福建水師如何配合,但講無妨,羅某與麾下兒郎,唯命是從,絕無半分推諉!」
「故而依我之見,」胡澤明目光與羅瀾相接,神色鄭重,「你我兩軍分兵合擊、各擔其責。」
「我率廣東水師,專注西路、北路,廓清自滿剌加海峽以北,經蘇門答臘、馬來半島,直至婆羅洲北部之汶萊等地,掃蕩西夷,壓服亞齊、柔佛等較大土邦。」
「煩請羅兄你率領福建水師精銳,南下掃蕩棉蘭老島,壓服蘇祿,再揮師南下攻爪哇國等勢力,直取西夷口中的香料群島。」
胡澤明指尖重重落在香料群島的位置,「此地土邦混雜,西夷勢力亦有殘留,且盛產丁香、肉豆蔻,其利冠絕南洋。奪取此地,不僅斷西夷一臂,更為我大明開闢絕大利源。」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羅瀾,「你我東西對進,水陸並攻,不出三載,必能橫掃南洋諸島、儘服諸邦,將整片南洋納入大明版圖。」
「屆時,你我再聯袂上表,以這萬裏海疆、千座島嶼,為陛下賀,為大明賀!不知羅大人,意下如何?」
羅瀾凝視著地圖上被硃筆圈定的廣闊海域與島嶼,胸中豪氣頓生,彷彿已見千帆競發,炮火映紅海麵。
他重重一拳捶在地圖旁的牆壁上,朗聲道:「胡都督佈局周全,氣魄宏大!羅某不才,願率福建兒郎,為陛下,為大明,蕩平東南海路!便依兄策,犁庭掃穴,共定南洋!」
二人擊掌為誓,掌心相擊的脆響在靜室中迴蕩,既是兩位統帥的默契約定,亦是大明經略南洋的號角。
而他們還不知道,廣東水師兩支偏師攻占滿剌加和巨港這件事,給正熱火朝天在全球各地殖民掠奪的歐洲諸國,帶去了什麼樣的震撼與恐慌。
在歐洲人的認知裡,那個遙遠的東方中華帝國,從來都是他們膜拜嚮往的理想國度。
十四世紀的歐洲,曾流傳著這樣一句傳言:「當我們的先祖還生活在樹上的時候,中國人就已經發明瞭紙張與瓷器。」
而十三世紀末,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歷時十七年遊歷元朝後寫就的《馬可·波羅遊記》一書,雖摻雜幻想,卻第一次係統地向西方世界描繪了一個疆域無比遼闊、城市繁華似錦、物產豐富到難以置信的東方大國。
——遍地黃金、絲綢裹身、樓閣巍峨、市井喧囂,無數歐洲人為之傾倒、魂牽夢縈,自此對東方燃起了熾熱的嚮往。
這本遊記,更是直接點燃了歐洲航海業的星火,「尋找通往中國與印度的新航路」,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了驅動伊比利亞半島乃至後來整個歐洲航海大冒險的原始動力之一。
及至大明萬曆年間,傳教士們寄回歐洲的一封封書信,其中所揭示的中國社會細節,不僅令歐洲人驚嘆,更在某種程度上動搖了他們的基本認知。
利瑪竇在《中國劄記》中不無震撼地寫道:「這個國家的官員選拔,不看出身、不憑世襲,唯以科舉取士,憑才學論高低。」
「在歐洲,一個鞋匠的兒子,若無奇蹟,幾乎註定仍是鞋匠。然而在這裡,昨天還在田間插秧的農夫,今天便可能因在考試中脫穎而出,而成為治理一方的官員。」
這種製度,簡直是在動搖了上帝安排的等級秩序。」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句大明士子口中的感慨,在歐洲卻如驚雷炸響。
彼時的歐洲,法國官僚清一色出身貴族,英國議會席位明碼標價、買賣成風,德國官員職位世代承襲,底層百姓更是毫無出頭之日。
難怪尼德蘭的人文主義學者伊拉斯謨曾哀嘆:「中國讓最聰明的人治理國家,我們卻讓最會投胎的人掌控命運。此等差距,不可以道裡計。」
更讓歐洲人無力的是,大明深入骨髓的文化自信,使得明人麵對歐洲文明成果時,往往抱有一種禮貌但疏離的審視,甚至不自覺地流露出居高臨下的憐憫。
利瑪竇曾精心挑選歐洲油畫,向大明學者展示西方藝術的精妙,換來的評價卻是「筆法呆滯、色彩濃艷,雖形肖而神離,不如我水墨寫意傳神。」
他殫精竭慮講解亞裡士多德哲學,卻被學者淡淡迴應「其理淺近,可資一觀,然與孟子性善之宏旨、王陽明先生心學之精微相較,似略顯淺薄,未及根本。」
最令傳教士們感到無力與刺痛的,或許是那些飽學鴻儒在傾聽他們遠渡重洋的艱辛後,自然而然發出的那句感嘆:
「爾等自數萬裡外浮海而來,一路所見,想必皆荒蠻之地。至此中華,睹我衣冠文物之盛,定是心懷慕羨,不虛此行吧?」
這份優越感,並非刻意炫耀,而是數千年文明積澱的自然流露,比任何駁斥都讓泰西人感到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