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靖海城的中心,南洋都督府深處的書房內,陳設簡約而不失莊重。
紫檀書架依牆而立,架上典籍整齊碼放,案頭青花瓷盞尚有餘溫,唯有牆上那幅南洋輿圖,無聲昭示此地非同尋常。
窗外,依稀有靖海城的喧囂聲傳來,卻如隔世外音,透入室內的,唯有南洋特有的熱風,裹挾著鹹腥與異域花香,悄然穿窗而入。
羅瀾端起官窯脫胎瓷盞,淺呷一口醇厚的武夷岩茶,溫熱的茶湯順著喉間滑落,任由那縷暖香驅散連日航海的疲憊。
他緩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對麵神色沉穩的胡澤明臉上,神色沉靜。
自平定大員、肅清殘敵之後,羅瀾未及休整,便親率福建水師主力揮師南下,與廣東水師合兵一處,共擔經略南洋之重任。
畢竟,南洋幅員遼闊,島嶼星羅棋佈,土邦部落盤根錯節,西洋諸夷又在此築堡據險、交錯博弈,僅憑廣東水師一己之力,短時間難以徹底拿下南洋。
更何況大明的開疆拓土,本就與西洋諸夷截然不同。
那些西夷渡海而來,不過是為了攫取香料、金銀之利,僅在各處要地建些據點炮台,以武力震懾當地土人部落,逼其臣服納貢、供其掠奪資源,從無長久經營之心,更無拓土安民之念。
此等行徑,在胡、羅二位大明水師統帥眼中,實與海盜流寇占山為王無異,徒具其形,未得其髓。
大明此番南下,誌在千秋,絕非隻為幾處香料產地或貿易據點,而是要真正將南洋納入版圖。
融王化、遷漢民、固疆土,化夷為夏,讓這片海域終成大明南土,子孫永賴之沃壤。
書房內,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稍稍驅散了窗外的濕熱。
「胡兄,」羅瀾開口,聲調平穩,「我福建水師遠來,奉旨協理南洋軍務,聽候兄台調度。」
「然南洋之地,土邦林立,西夷星布,更有數百年僑民散居其間,情形錯綜如亂麻。兄總督南洋軍政已逾一載,胸中必有經緯,弟願聞其詳,也好令我福建兒郎,知所進退,不致輕躁冒進,誤了陛下大計。」
胡澤明聞言,唇角微揚,卻未立刻作答,他緩緩提起銀壺,為羅瀾續了半盞茶,水聲細碎,似在斟酌。
待茶盞添滿,他才抬眸與羅瀾對視,
「羅兄過謙了,福建水師虎賁之師,一戰掃澎湖,再定大員,威震東海。今不遠千裡南下,非為觀潮聽濤,實乃共擔王事,胡某豈敢藏私?」
他話鋒微轉,神色斂去幾分笑意,添了幾分鄭重:
「陛下誌在四海,欲復漢唐之盛世榮光,布化四方,這南洋雖遠,島嶼雖眾,於陛下眼中不過尺寸之地。若你我在此耽擱太久,豈非顯得我等太過無能,負了陛下重託?」
「至於南洋諸邦如何處置,陛下高瞻遠矚,聖心自有獨斷,你我身為臣子,照章辦事,秉持聖意即可。」
「哦?陛下聖意?願聞其詳。」羅瀾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前傾。
胡澤明並未直接點破,反倒丟擲一問,語氣意味深長:
「羅兄且想,我大明水師劈波斬浪,揮師南下,究其根本,所為何來?」
「自是收復華夏故土,佈施天子王化。」羅瀾肅然答道,
「陛下曾有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應為大明之土;凡四夷賓服,萬方來朝,皆應沐我王化。此乃陛下宏願,亦是你我臣子之責。」
「正是如此。」胡澤明以指節輕叩桌麵,「陛下聖意,乃王道蕩蕩,懷柔遠人。然南洋大小邦國近百,部落更是不計其數,若事必躬親,一一羈縻,反倒自縛手腳、徒耗兵鋒糧秣。」
「陛下雖無明詔,但我等自當揣度聖心、順勢而為,按諸邦對待天朝之態度,分而治之,依我之見,左右不過一句話:
「能沐冠裳者,撫之以禮;拒我王化者,教之以兵。」
羅瀾聞言若有所思,頷首示意,靜聽下文。
胡澤明伸出食指,指向輿圖上標註的蘇祿、汶萊二地:
「其一,乃我大明之藩國。遍觀南洋,真正名正言順、載於宗藩冊典者、世代恭順朝貢者,不過蘇祿、汶萊兩三邦而已。」
「對此類藩國,無需大動乾戈,隻需一紙加蓋南洋都督府大印,申明『天朝護藩』之意,許其保留王號,彼自應開城郊迎、俯首聽命。在·」
「許我水師進駐其要害港口,以歲賦三成充作軍餉,其國內兵卒,亦需聽從我軍調遣,協防地方。」
他話鋒微頓,眼神添了幾分冷厲:「彼若識時務,便可保全宗祀、安享太平。」
「若敢推諉搪塞、陽奉陰違,便是『負天朝庇佑之恩』,我等可借『撫藩平亂』之名,揮師問罪,滅國易主,亦合王道。」
「那其二呢?」羅瀾目光炯炯。
「其二,」胡澤明的語氣多了幾分殺伐之氣,「便是不奉王化、形同野人之邦。」
「此輩從未朝貢,或偶有貢使,卻首鼠兩端,心懷叵測,甚至勾結西夷,侵擾僑居華民、劫掠商旅。此輩,非不知天朝,實不願為天朝之民,自絕於王化之外!」
「凡此類者,皆可攻,皆應伐!破其城寨,俘其青壯,遷我華夏之民實其地,行郡縣之製,施禮樂教化。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久而久之,荒服之地,亦成我大明州縣!」
羅瀾聽得凝神,越想越是通透。
若按胡澤明這般劃分,經略南洋便再無束手束腳之虞,可大刀闊斧行事,正合水師將士建功立業的雄心。
他撫掌讚道:「胡兄此策,上承聖意,下合時勢,依此劃分,可戰可和、可撫可伐,皆有法度依據。既不失天朝懷柔之仁,亦不缺王師征伐之威,妙哉!」
笑談間,羅瀾話鋒一轉,語氣帶了幾分打趣與急切:
「不過胡都督,我福建水師自抵呂宋,已修整一月有餘,每日看著廣東水師將士攻城略地、斬獲頗豐,我底下的兒郎們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個個都在催我請戰。」
「陛下命我等南下是來打仗立功、開疆拓土的,可不是來觀海賞月的,這冷板凳,再坐下去,恐我這總兵的位子,都要被兒郎們聒噪得坐不穩了。」
「哈哈哈,豈敢讓羅兄久等!」胡澤明朗聲大笑,起身引羅瀾至輿圖前,圖上以硃筆標註著各處要地、邦國與水師佈防,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