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用懋端起手中的白玉酒杯,滿麵春風地對著上座的南京兵部侍郎衛一鳳、南京戶部侍郎陸承澤遙遙一敬:「衛大人、陸大人,今日二位大人能撥冗賞光,實乃我等的榮幸。」
「江南之地,能得如今之繁盛安寧,全賴二位大人坐鎮一方、殫精竭慮,苦心經營。我等鄉野之人,感念於心,唯有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衛一鳳與陸承澤相視一笑,態度不失熱絡,兩人在江南為官多年,深知在座諸人的能量。
這些士紳不僅在地方上盤根錯節,在朝中亦是門生故舊遍佈。就如申用懋,其父申時行乃是嘉靖四十一年狀元,官至萬曆朝內閣首輔,雖已去世,餘威猶在,人脈網絡依然遍佈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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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這些人平日裡「心意」從未短缺,各項孝敬、分紅,每年少說也有三十多萬兩銀子流入他們囊中。此刻,他們自然不便拿捏姿態,更不會輕易得罪這些人。
衛一鳳舉杯回敬,語氣誠懇:「申公言重了,守土安民,本是分內之職。江南乃國家財賦根本,我等與諸位鄉賢,實為唇齒,理當同心。」
「正是此理!」陸承澤也含笑附和:「江南安穩,離不開諸位賢達的支援。日後諸多事務,還需倚仗諸位鼎力相助。」
話音剛落,席間立刻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大人言重了!」
「大人但有驅使,我等義不容辭!」
「我等都是為了江南百姓,為了朝廷安穩,理當同心!」
眾人紛紛舉杯應和,聲音此起彼伏,場麵一時其樂融融,氣氛融洽。
待眾人飲罷落座,申用懋笑著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兩位大人,近來京城風聲鶴唳,皆言陛下欲借大勝之威,以雷霆萬鈞之勢,在天下推行新政。不知二位大人可曾收到確切訊息?」
此言一出,暖閣內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一眾士紳紛紛放下了酒杯,神情專注起來。
有關新政的具體條款,他們早已通過駐守在京師的眼線得到了詳情,此刻試探,無非是想摸清這兩位封疆大吏對於新政的態度。
畢竟這兩人,一人掌兵,一人管財,若是能夠爭取到他們的默許甚至支援,對於他們後續行事能夠提供相當的便利。
當談及正事,衛一鳳麵容微微一肅,輕輕放下了手中酒杯,對著一旁的侍女揮了揮手。
廳中的樂師與舞姬立刻知趣地躬身退下,厚重的閣門被輕輕合上,原本恣意談笑的眾人也紛紛收斂笑容,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首的衛、陸二人身上。
其實,當京城關於新政的訊息第一次傳到江南時,這些士紳大族的第一反應都是匪夷所思,反覆確認訊息真假後,心中隻剩一個念頭:這小皇帝是瘋了吧?
去歲陛下要追繳歷年積欠的稅銀,他們並未太過在意。作為本地士紳大族,他們本就享有優免特權,加之家族積累的人脈,即便追繳,自有手段將負擔層層攤派到官田和平頭百姓身上,傷不及根本。
但是,後麵傳來的訊息,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衝擊著他們的認識,讓他們從剛開始的漫不經心,轉而深深地惶恐,京城的那位年輕的皇帝是失心瘋了嗎?竟然要取消沿襲數百年的士紳優免特權。
自古以來哪有這種道理,這意味著,從此以後,無論身份尊卑,所有田地都需按畝繳稅,他們竟然要和那些賤民一樣,納稅交糧?
更遑論陛下那強製推行大明銀幣、將鹽業全麵收歸官營、以及驟然開海通商等一係列舉措。
這已非尋常的整頓吏治、清理財政,每一項都是在刨斷他們士紳安身立命的根基!這簡直是視天下士紳為公敵!
而更令他們憤懣的是,內閣與中樞的那些部堂高官,竟似乎默許了此舉!簡直是昏聵至極,枉為讀書人!
其實,這也怪不得這些江南士紳如此判斷。他們遠在江南,如何能真切知曉朱由校這位少年天子的實力與手段?
不過說來也是,滿打滿算,朱由校今年也纔不過十六歲,登基纔剛滿一年而已,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個玩心未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又能對在南方做慣了土皇帝的士紳們產生多大的威懾?
麵對眾人探詢乃至帶著一絲逼視的目光,衛一鳳與陸承澤相視一眼,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苦笑與凝重。
他們在朝為官,對朝廷近來風向變化的感受,遠比這些身處地方的士紳要深刻得多,陛下北征大勝,數十萬京營、錦衣衛精銳在手,皇權之盛,遠超萬曆、泰昌兩朝。
衛一鳳嘆了口氣,聲音低沉:「確是實情。不瞞諸位,年初時,龍驤軍總兵崔旭東便已奉密旨,率龍驤軍精銳南下,進駐南京城外。」
「不過當時陛下正專注於禦駕親征,故而未有進一步動作。而如今,陛下攜大勝之威,凱旋還朝,其勢如日中天。新政推行,怕是箭在弦上。」
一旁的陸承澤也是介麵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我與衛大人身處其位,看似權重,實則如坐火山之上。陛下此舉若真箇推行,我等便是首當其衝。」
「順應朝廷,則得罪江南父老,成為士林之敵;若忤逆聖意……」他頓了頓,後麵的話終究是冇有說出口,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儘的含義。
其實他們二人內心也是惴惴不安,朝廷政令直指江南賦稅核心,此番若是應對不當,輕則罷官去職,重則恐有滿門抄斬之禍。
他們自然也清楚這些士紳心中打的算盤,以他們二人的身份,不便親自下場,隻能暗示、縱容這些人去動作。今日這場宴席,說到底,不過是各懷心思,臭味相投,尋求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