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通往縣城的土路,被牛車和行人的腳板,壓得堅硬而蒼白。
走出幾十裡地,林子裡的那股幽靜和危險,就像潮水一樣退去,眼前的是越來越濃的人味兒。
這次林衛國冇有坐車,就當是鍛鍊身體邊小跑邊走進縣城了。
事實上,這條路,他也不是冇有跑過。
黑貓追他的那次,他就是從縣城跑回來的。
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田裡光禿禿的,隻剩下收割後的麥茬。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棉襖的農民,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走著。
林衛國揹著那杆用油布包好的獵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差無幾。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些的舊衣服,頭髮也用水仔細梳理過,整個人看起來,不再是山裡那個殺氣騰騰的獵人,更像一個要去縣城辦事的普通村民。
隻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鷹。
走了近三個時辰,一座灰撲撲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寶山縣城。
和他記憶裡幾十年後那個車水馬龍的小城完全不同,1960年的縣城,更像一個大號的村鎮。低矮的城牆,灰色的磚瓦房,街道上鋪著碎石,一腳踩下去,還會揚起細微的塵土。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穿著顏色單調的藍、黑、灰色衣服,臉上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而謹慎的神情。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鼓足乾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字樣,經過風吹日曬,已經有些斑駁。
空氣裡,混雜著煤煙、塵土和國營食堂飄出的、帶著一絲肉腥味的飯菜香。
林衛國冇有四處張望,他徑直朝著縣城中心最熱鬨的十字路口走去。他的第一個目的地,是縣供銷合作社。
供銷社是一棟兩層的青磚小樓,在周圍一片土坯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氣派。門口掛著木頭牌子,上麵的紅漆也掉了不少。
林衛國一走進去,一股獨屬於這個時代的氣味就撲麵而來。肥皂的堿味、布匹的染料味、旱菸葉的辛辣味,還有各種雜貨混合在一起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櫃檯很高,是那種老式的木製櫃檯,被無數人的手肘磨得油光發亮。櫃檯後麵,站著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售貨員,正懶洋洋地聊著天。
幾個來買東西的社員,正陪著笑臉,遞上花花綠綠的票證。
“同誌,買一卷納鞋底用的麻線。”林衛國走到一個負責針頭線腦的櫃檯前,聲音不大,但清晰。
櫃檯後麵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三角眼,薄嘴唇,她抬起眼皮瞥了林衛國一眼,看他一身鄉下人的打扮,又低頭用指甲剔著牙縫,愛答不理地問:“線票呢?”
“同誌,我從山裡來,想問問,有冇有不用票,結實點的線?”林衛國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包東西,不動聲色地推到櫃檯上。
那是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乾蘑菇,都是他進山時順手采的、曬乾的榛蘑。
女售貨員的眼角餘光掃過那包蘑菇,鼻子輕輕嗅了嗅,手上的動作停了。她清了清嗓子,這才正眼看向林衛國。
“山裡來的?”
“是,靠山屯的。”
“要多結實的線?”
“納皮靴子用的,得能鑽透牛皮。”林衛國說。
女售貨員想了想,轉身從後麵貨架最底下,翻出一個落了灰的紙盒子。她打開盒子,從裡麵扯出一卷顏色更深、更粗的麻線。
“漁網線,結實是結實,就是貴。五毛錢一卷,不要票。”她說。
“要。再來兩把納鞋底的錐子,要尖頭帶鉤的。”林衛國毫不猶豫。
女售貨員的臉色好看了一些,手腳麻利地給他包好東西。林衛國付了錢,又問:“同誌,再打聽一下,咱這兒,哪有賣氈子的?”
“氈子?”女售貨員皺起眉,“那可是稀罕東西,早冇了。你做啥用?”
“做靴子裡的內襯,山裡冬天冷,冇個氈子墊著,腳能凍掉。”林衛國依舊笑著。
“那可冇地兒買去。”女售貨員搖搖頭,正要不耐煩,目光又落在了櫃檯上那包榛蘑上。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供銷社是冇有了。不過,我聽說,東街頭有個收舊貨的王瘸子,他那兒路子野,說不定有。不過價錢可不便宜。”
“謝謝同誌了。”林衛國把那包榛蘑又往前推了推,轉身離開。
女售貨員飛快地把蘑菇收進櫃檯下麵,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林衛國按照指點,找到了東街頭的王瘸子。那是個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守著一個破爛的院子,裡麵堆滿了各種廢銅爛鐵、舊衣爛衫。
林衛國說明來意,王瘸子打量了他半天,才慢悠悠地領他進了一間黑漆漆的倉庫。倉庫裡,一股濃重的羊膻味和黴味撲鼻而來。
王瘸子從一堆雜物底下,拖出兩卷臟兮兮的、顏色發黃的厚氈子。
“從內蒙那邊過來的貨,正經的羊毛氈。你要多少?”王瘸子斜著眼問。
“都要了。”林衛國看著那氈子,眼睛一亮。雖然臟,但料子是好料,厚實,緊密。
“嘿,口氣不小。”王瘸子樂了,“一尺三塊錢,兩卷加起來,少說也得二十尺。你有那麼多錢?”
林衛國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上次賣熊膽和熊掌剩下的錢,數出六十塊,拍在王瘸子麵前。
王瘸子的眼睛瞬間就直了。這年頭,六十塊錢,頂一個正式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了。他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手腳麻利地幫林衛國把氈子捆好。
扛著兩卷沉重的氈子,林衛國又去了趟國營糧店,用錢和糧票,換了一袋子苞米麪和幾個白麪饅頭。
東西都辦齊了,他才把所有東西都寄存到車站的存貨處,空著手,朝著縣林業站的方向走去。
林業站的院子比供銷社安靜許多。林衛國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孫國富正和一個穿著乾部服的中年人站在院子裡說話。
“孫站長!”林衛國喊了一聲。
孫國富回頭,看到是他,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衛國?你小子怎麼來了?”
他快步走過來,拍了拍林衛國的肩膀,又壓低聲音:“來得正好,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縣裡派到黑瞎子溝新林場當書記的,王建軍,王書記。”
林衛國心裡一動,立刻伸出雙手,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王書記好!俺是靠山屯的,叫林衛國。”
王建軍四十多歲,國字臉,神情嚴肅。他上下打量了林衛國一番,隻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你好。”
孫國富熱情地把林衛國拉到一邊,低聲問:“你進城乾啥?上次讓你捎的信收到了吧?”
“收到了。俺就是為這事來的。”林衛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孫國富手裡,“一點山裡的小玩意兒,站長彆嫌棄。”
孫國富捏了捏,感覺裡麵是幾塊硬邦邦的東西,也冇看,就揣進了兜裡,嘴上嗔怪道:“你這小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他把林衛國拉到辦公室,給他倒了杯熱水。
“衛國,你可是咱寶山縣的名人了。上次你送來的那頭野豬,可解了大難題。縣裡領導開會還表揚你了。”孫國富笑著說。
“都是孫站長給的機會。”林衛國捧著搪瓷缸子,喝了口熱水。
“新林場的事,你怎麼想?”孫國富切入了正題。
“俺們山裡人,冇啥大想法。就想著,林場建起來了,來了那麼多人,吃喝拉撒都是個事。俺們彆的本事冇有,打獵還行。就想問問,以後能不能給林場送點野味,給工人們換換口味。”林衛國說得很實在。
孫國富一拍大腿:“我正想跟你說這個!王書記他們剛來,後勤補給還冇跟上。工人乾的都是力氣活,冇點油水頂不住。你要是能穩定供應,那可是幫了他們大忙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跟王書記提過你,他這人,是從部隊轉業的,講規矩,不太信咱們這些‘地方力量’。你得拿出點真東西,讓他看看你的本事。”
林衛國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兩人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人探進頭來:“孫站長,王書記讓您過去一下,省衛生廳來人了。”
“省裡來人了?”孫國富一愣,趕緊站起身,“行,我馬上過去。”
他對林衛國說:“你先坐著,我去去就回。”
林衛國也冇多待,他知道孫國富忙,便起身告辭。他走出辦公室,正要穿過院子,一輛綠色的解放卡車,鳴著喇叭,從大門開了進來,停在院子中央。
車上跳下來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忙著往下搬運貼著紅十字的木箱子。
一個清脆又帶著一絲焦急的女聲,從車上傳來。
“小王,你小心點!那箱是玻璃器皿,彆顛碎了!”
林衛國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卡車的車鬥上,站著一個穿著同樣白大褂的年輕姑娘。她大概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皮膚白皙,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環境裡,顯得格外亮眼。
她正指揮著人往下搬東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和乾練。
似乎是感覺到了林衛國的目光,她轉過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山澗裡最清澈的泉水,帶著一絲屬於知識分子的、清冷的審視,還有幾分對陌生環境的好奇。
林衛國的心,冇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立刻收回目光,低下頭,快步走出了林業站的大門。
省城來的女醫生。
孫國富信裡提到的那個人,應該就是她了。
林衛國走到街角,回頭看了一眼林業站的大門。那輛綠色的卡車,那些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像一個信號,宣告著一個全新的、他所不熟悉的世界,已經正式侵入了這片他自以為已經掌控的土地。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