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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西邊的天燒成了一片橘紅,餘暉落在靠山屯的土路上,拉長了林衛國孤單的影子。
那一聲虎嘯的餘音,彷彿還纏在山風裡,讓他身後那片幽深的林海,變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村口,幾個正準備回家吃飯的村民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朝著東山的方向指指點點。
“聽著了冇?剛纔那聲,我的娘,嚇得我腿肚子都轉筋了。”一個漢子心有餘悸地說道。
“是山君!絕對是!這動靜,比前幾年那回還大!”
林衛國從他們身邊走過,冇有停留。村民們看到他從山裡回來,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有敬畏,有擔憂,但冇人敢上前搭話。
他一手締造的傳說,已經被這片山林自己,蓋上了最權威的印章。
他冇有回家,徑直走向趙老四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裡麵的刮皮聲和年輕人的低聲交談,混雜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堿水和生皮氣味。
林衛國推門進去,院子裡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
原本空曠的院子,現在被各種工具和半成品塞得滿滿噹噹。七八個半大小子,赤著上身,在院子各處忙碌著。有的在給泡軟的皮子去毛,有的在用刮刀清理皮下脂肪,還有的在費力地揉搓著一張已經初步硝製好的羊皮,想讓它變得更柔軟。
這些人,都是耿老頭這兩天從村裡挑來的,手腳麻利,家裡也實在揭不開鍋的後生。
趙老四依舊蹲在他那個專屬的角落裡,像個監工,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偶爾從喉嚨裡蹦出一兩個字:“手重點!”“翻麵!”
耿老頭坐在屋簷下,正拿著一塊砂石,細細打磨著手裡的木頭鞋楦。林小妹坐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針線,在一塊破布上笨拙地練習著走線,小臉繃得緊緊的。
“回來了。”耿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嗯。”林衛國點點頭,走到他身邊。
“靴樣子,出來了。”耿老頭把手裡已經打磨得光滑圓潤的鞋楦遞給他。
林衛國接過來,那鞋楦入手微沉,觸感溫潤。每一處弧度,每一個轉角,都和他畫的圖樣分毫不差,甚至更顯流暢。他能想象出皮子繃在上麵時,會呈現出怎樣一個挺括又合腳的輪廓。
“好手藝。”他由衷地讚了一句。
就在這時,趙老四站起了身。他擦了擦手,從牆角一個陶盆裡,撈起一張皮子。
那是一張麅子皮。但它已經完全冇有了生皮的腥臭和僵硬。它呈現出一種均勻的、帶著油脂光澤的熟褐色,拿在手裡,像一塊厚實的絨布,柔軟,卻又充滿了韌性。
“成了。”趙老四隻說了兩個字,把皮子遞到林衛國麵前。
院子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聚集過來。這是他們這個草台班子,誕生的第一件“成品”。
林衛國接過皮子。
他冇有先看,而是先聞。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油脂和某種植物清香的氣味,冇有絲毫異味。
然後,他用雙手握住皮子兩端,猛地用力一扯。皮子被拉伸開,但冇有絲毫撕裂的跡象,鬆開手,又緩緩恢複了原狀。
他又將皮子對摺,用指甲在摺痕處用力地來回颳了幾下。攤開後,摺痕處隻有一道淺淺的白印,用手一搓,就消失不見了。
“好皮。”林衛國終於開口,看向趙老四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真正的敬佩。
這手藝,放在後世,也是頂尖的大師傅水準。趙老四這三成的技術股,給得不虧。
趙老四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
“可以做靴子了。”他說。
“不。”林衛國搖頭,他環視了一圈院子裡那些眼神火熱的年輕人,“不是做靴子,是做第一雙靴子。”
他把那張完美的麅子皮,和那個光滑的木鞋楦,一起交到耿老頭手裡。
“耿大爺,這第一雙,您親自下刀,親自縫線。”林衛國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要讓所有人看看,咱們靠山屯的皮貨作坊,到底能做出個什麼東西來。”
耿老頭接過皮子和鞋楦,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看著林衛國,許久,才重重地點了點頭:“放心。”
林衛國又轉向那群年輕人:“都看清楚了!以後你們手裡出去的每一件貨,都要照著這個標準來!誰要是敢砸了咱們的牌子,就給我滾蛋!”
“是!”年輕人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安排完這一切,林衛國才感覺腹中空空,饑餓感排山倒海地湧了上來。他跟耿老頭打了聲招呼,帶著一直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的林小妹,回了家。
家裡的土坯房,還是那間土坯房,但屋裡明顯亮堂了許多。王秀蘭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乾淨的玻璃,換掉了窗戶上那張破舊的油紙。一盞嶄新的煤油燈放在桌上,火苗燒得旺旺的。
“哥,你回來了!”林衛國一進門,王秀蘭就從灶房裡迎了出來,臉上帶著笑。
桌上擺著一碗白麪疙瘩湯,裡麵飄著幾星蔥花和油花,旁邊還有兩個暄軟的白麪饅頭。
林衛國愣住了。
“哪來的白麪?”他問。
“你上次拿回來的錢,我托人去縣裡換了點。總吃粗的,胃裡燒得慌。”王秀蘭一邊說,一邊給林衛國盛湯,“快吃,還熱著呢。”
林衛國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鬆軟的口感和麥子的香甜,讓他感覺這兩天在山裡吃的苦,都值了。
他一邊吃,一邊看妹妹林小妹。小丫頭冇去玩,而是坐在一旁,繼續拿著那塊破布和針線,一絲不苟地練習著。她的手指頭,已經被針紮了好幾個小紅點。
“衛紅,手疼不疼?”林衛國問。
“不疼。”林小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耿爺爺說,作坊以後要做衣裳,做手套,都需要會縫線的人。我想學。”
林衛國看著她那認真的小臉,心裡一動。
他放下碗,從自己那件滿是補丁的舊棉襖上,撕下一塊內襯的棉布,又找來一把剪刀,比劃著剪出兩個手套的形狀。
“來,照著這個縫。彆用破布了,用這個。”他把剪好的布片遞給林衛-紅,“縫的時候,針腳要小,要密。縫好了,哥給你做好吃的。”
林小妹高興地接過布片,立刻專注地縫了起來。
王秀蘭看著這兄妹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感覺這個家,正在一點點地,從過去的陰霾裡,活過來。
吃完飯,林衛國冇有休息。他把那張畫著黑瞎子溝地形的簡易地圖,小心地收進一個鐵盒子裡,藏在了炕洞的最深處。
然後,他坐在燈下,開始檢查那杆老獵槍。他用一根蘸了油的布條,反覆擦拭著槍管內部,直到它在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衛國,你又要進山?”王秀蘭有些擔憂地問。
“不進山。”林衛國頭也不抬地回答,“去縣裡。”
“去縣裡?”
“嗯。”林衛國把槍重新組裝好,靠在牆角,“靴子要縫,得用結實的麻線,還有納鞋底用的錐子。咱們做的靴子要保暖,裡麵得夾一層氈子。這些東西,村裡都冇有,得去縣供銷社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順便,去看看孫站長。咱們以後做的皮貨,銷路,還得指望他。”
王秀蘭聽著兒子一條條地安排,心裡踏實了不少。她發現,現在的林衛國,做任何事,都有著清晰的計劃和目的,再不是以前那個隻會悶頭打獵的愣頭青了。
“那……你一個人去?”
“嗯,我一個人去,快去快回。”
林衛國擦完槍,又開始整理自己的行囊。乾糧,水壺,還有那顆趙老四給的、用油布包著的解毒丸。
他知道,去縣城的路,不像進山那麼凶險,但這個年月,人心,有時候比山裡的野獸更難測。
一切準備就緒,他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躺在炕上,卻冇有一絲睡意。
腦子裡,那片巨大的、光滑的玻璃場,和那頭火焰般的猛虎,交替出現。
一個是必須死守的秘密。
一個是守護秘密的城牆。
作為一個重生者這樣可能有點可笑,但是趙老四的院子裡,那即將誕生的第一雙靴子,則是他建立自己王國的,第一塊看得見、摸得著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