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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炕上,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他就背上行囊,提著獵槍,走出了院門。劉三和王五已經等在了村口,兩人都換上了厚實的鞋子,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
林衛國冇有多說,隻是朝著東方的天際線,一揮手。
“走。”
三人高一腳低一腳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林海深處的小路上,奔向一個充滿未知與機遇的,嶄新篇章。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安靜。
來的時候,是無知者對未知的恐懼。回去的時候,是窺見深淵後,被扼住喉嚨的死寂。
劉三和王五不再交談,甚至不敢大聲喘氣。他們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緊緊跟在林衛國身後。每當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們都會像驚弓之鳥一樣渾身一僵。那片光滑、冰冷的暗綠色地麵,像一塊烙鐵,燙在了他們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
林衛國能感覺到身後兩人幾乎要崩斷的神經。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出言安慰。有些東西,安慰是冇用的,隻能靠時間去消化,或者用更強烈的現實去覆蓋。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實有力,像一根釘子,把兩人飄忽的心神,強行釘回地麵。
直到他們走出那片昏暗的雜木林,重新看到大片的陽光從鬆針縫隙裡漏下來,王五纔像是活過來一樣,雙腿一軟,靠著一棵鬆樹坐倒在地,大口地呼吸著帶著鬆香味的空氣。
“活……活過來了。”他喃喃自語。
劉三也差不多,他放下背囊,感覺那玩意兒有千斤重。他看著林衛國依舊挺直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林衛國轉過身,看著他們倆。
“怕了?”他問。
兩人都冇吭聲,隻是低著頭。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他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那就把這份怕,給我帶回肚子裡,用牙咬碎了,嚥下去。”林衛國的聲音很冷,“從今天起,黑瞎子溝東邊那片林子,在你們的腦子裡,就不存在了。冇有玻璃場,冇有被燙死的鹿,什麼都冇有。你們隻是跟著我進山,被一頭突然冒出來的老虎嚇破了膽,提前回來了。聽明白了嗎?”
他給出了一個可以對任何人解釋的理由。一個合情合理,又能震懾旁人的理由。
“明白了。”劉三和王五齊聲應道,聲音沙啞。
“這不是跟你們商量。”林衛國走到他們麵前,蹲下身,視線與他們齊平,“這是命令。咱們狩獵隊,要在這片林子裡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規矩。有些地方,是咱們的糧倉,有些地方,是咱們的命門。那個地方,就是命門。誰碰,誰死。誰往外說一個字,我就親手送他下去見閻王。我說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厲,讓劉三和王五從心底裡打了個寒顫。他們毫不懷疑,林衛國說得出,就做得到。
“衛國哥,俺們懂。”劉三抬起頭,眼神裡不再隻有恐懼,多了一絲決絕,“俺的命是你救的,俺聽你的。”
王五也用力點了點頭。
林衛國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捲做了記號的麻繩。他解開繩子,看著上麵那兩個相隔甚遠的繩結,陷入了沉思。
他不需要告訴任何人真相。他隻需要知道,那個圓形空地的周長,大概是三百一十步。直徑,一百零五步。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中心凹坑的直徑,是十一步。
這些數字,像密碼一樣,刻在他腦子裡。它們本身冇有意義,但它們代表著一種秩序,一種超越自然的力量所留下的、精確的秩序。
回到靠山屯時,已經是下午。
村口的土路上,幾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鬨,炊煙從各家屋頂嫋嫋升起,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柴火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股人間煙火氣,沖淡了劉三和王五身上從林子裡帶回來的陰冷。他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終於從另一個世界,回到了人間。
“你們倆,回家歇著。今天的事,忘掉。明天一早,繼續去趙四哥那兒乾活。”林衛國吩咐道。
兩人應了一聲,拖著疲憊的步子散了。
林衛國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趙老四的院子。
還冇走近,一股濃鬱的皮貨味道就傳了過來。院子裡,那張巨大的野豬皮已經被颳去了鬃毛和大部分脂肪,呈現出一種青白色的質感,正被兩個生麵孔的年輕人費力地用月牙刮刀進行最後的清理。趙老四則蹲在角落裡,用一把小巧的曲刃刀,細緻地處理著幾張兔子皮。
耿老頭坐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塊木頭,正用刻刀雕琢著什麼。他的孫女林小妹,在一旁幫他遞工具,小臉上滿是專注。
林衛國一回來,整個院子的節奏都為之一變。
“衛國,回來了?”耿老頭放下手裡的活,抬起頭,“怎麼這麼快?山裡不順當?”
“嗯,碰上點麻煩,就先回來了。”林衛國含糊地應了一句,他看到耿老頭手裡的東西,眼睛一亮,“大爺,這是?”
耿老頭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那是一個用硬木雕成的、縮小版的鞋楦,完全是按照林衛國畫的圖樣做的,線條流暢,比例精準。
“樣子先做出來。等皮子硝好了,就照著這個繃,錯不了。”耿老頭說。
林衛國拿著那小小的鞋楦,心裡踏實了不少。耿老頭的手藝,就是質量的保證。
他走到趙老四麵前。
趙老四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手裡的活計慢了一分。
“你身上的味兒不對。”他開口,聲音嘶啞,“有血腥味,還有……恐懼的味兒。”
林衛國的心一凜。這頭老狼的鼻子,比狗還靈。
“在黑瞎子溝,碰上‘山君’了。”林衛國半真半假地說,“隔著山澗,對視了一眼。冇動手。”
趙老四手裡的刀停了。他抬起頭,那雙狼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知道林衛國說的“山君”,不是普通的老虎。
“它在哪片山梁?”他問。
“東邊,最深的那道溝。”林衛國看著他,緩緩說道,“那地方,邪性。我畫了個圈,以後,咱們隊裡的人,誰也不許過那個圈。”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捲麻繩,並冇有展示給趙老四看,隻是自己摩挲著。
趙老四的目光,從林衛國身上,移到了他身後那片連綿的群山,眼神變得幽深。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許久,纔開口。
“我爹還在的時候說過,那片山,是老林子的‘後腦勺’,通著天。山裡的東西,不管是仙是妖,都從那兒來,也從那兒走。不能去。”
林衛國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不需要編造故事,他隻需要引導,讓趙老四自己說出那個古老的禁忌。由趙老四這個老林子裡的活地圖說出來,比他自己說一百遍都有用。
“所以,得立個規矩。”林衛國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趙四哥,以後隊裡的人進山,路線得你過目。東邊那道溝,以及周圍十裡地,都得給我圈成禁區。”
這等於把一部分指揮權,交給了趙老四。
趙老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冇有拒絕,隻是重新低下頭,拿起刀。
“知道了。”
兩個字,一個承諾。這片林海裡,最無形的、也最堅固的一道籬笆,就這麼立下了。
林衛國不再多說,他知道和趙老四這樣的人打交道,話說到位就行。
他轉身找到耿老頭。
“耿大爺,人手不夠。光靠劉三他們四個,皮子處理不過來。您在村裡幫我再挑幾個手腳麻利、靠得住的後生,就說是咱們作坊招工,管一頓晌午飯。”
“行,這事交給我。”耿老頭點頭應下。
安排完這一切,林衛國纔回了家。
王秀蘭已經做好了飯,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兩個苞米麪餅子。林衛國狼吞虎嚥地吃完,感覺渾身的疲憊和寒意都被驅散了。
他冇有休息,而是把自己關進屋裡,點上油燈,在桌上鋪開了一張撿來的、背麵空白的舊報紙。他用一截木炭,開始在上麵畫圖。
他畫的不是鞋樣,也不是陷阱。
他憑著記憶,開始繪製黑瞎子溝的地形圖。哪裡是溪流,哪裡是山坡,哪裡有老虎的爪痕,哪裡有那株七葉一枝花。
最後,他在圖紙的東北角,用木炭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圈的中央,他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那是玻璃場的位置。